眼角的泪,倒是又一次在肆虐的寒风中流了个干净。
萧厉抽响马鞭,马儿疾驰在结着寒霜薄冰的官道上,他握缰绳的手,指骨都叫迎面刮来的风侵进了寒意。
他垂眸看向温瑜揪着他腰间衣袍被冻得通红的手,取下围在颈上的毡巾缠到腰间盖住她双手。
州牧府养出的马耐力极好,出城后又跑了近半个时辰都不见疲软,直奔至渭水边上他才一掣缰绳停下。
纵使有毡巾挡着,温瑜一双手还是被冻到麻木。
萧厉翻下马背后,她自己抓着马鞍跳下,因手已冻僵,没抓稳便跌了下去,萧厉长臂一捞接住她,抱放她站稳后,才将手收回背到了身后。
只是温瑜早已叫巨大的悲伤裹挟,已无暇在意这些。
萧厉知道她心中沉痛,说:“这是渭水河,过了河再一路往东五百里,便是奉阳了。”
此刻天光方才初绽,远山覆雪,渭水河畔倒伏的蒹葭凝着半透明的晨霜。
温瑜立在河岸边,长发和衣袍叫风吹得飘飞,她一双已哭得干涩发疼的眼,望着薄雾笼罩的渭河对岸,泪水再次滚涌而出。
她跪了下去,对着望不见的奉阳故郡磕了三个头,瘦削的双肩颤动,终是失声痛哭起来。
从今往后,她没有阿娘,没有父王,也没有兄长了。
裴颂,裴颂!
所有的悲和痛都在这天地间呼啸的风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凝成了那两个沥着血的字。
仇恨碾碎了一切悲楚和痛苦。
温瑜哭够了,在稀薄天光中抬头看向对岸,通红的眼里再流不出一滴泪来,只剩在晨霜凛风中凝出的煞气:“我温氏子瑜,此生必杀裴颂,复此血仇!”
萧厉沉默地陪她站在渭河边上,目光穿透江河之上的薄雾,看向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奉阳城。
似也看向那薄雾之后,血腥占领了那片河山的人裴颂。!
第 31 章
奉阳。
身着石青色褂子的仆妇们手捧漆盘自殿外鱼贯而入,漆盘或盛放着华美裙裳,或摆放着珠钗发饰,琳琅满目,仆妇们进殿分立两侧,留出一条可供两人并行的过道来。
掌事模样妇人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对殿内面容秀美的女子:“江美人,快些沐浴更衣吧,莫让主君等久了。”
江宜初护着怀中岁幼女,一双哭得通红的杏眼怒目而视,含恨:“出去!我乃长廉王世子妃!不是你们口中的什么江美人!”
掌事妇人撩起眼皮,冷淡地看着她:“我劝江美人识时务些,长廉王父子已死,你既进了这揽星台,那便是只等主君传唤侍奉的美人。”
她视线落到江宜初怀中粉雕玉琢女娃娃身上,冷冷:“江美人以死相逼,惹得主君垂怜,才留了这温氏余孽一命,江美人可想好触怒主君代价了么?”
江宜初将女儿护得更紧了些,咬紧一贝齿,眼角滚下两行清泪,终是:“你们出去,我自己更衣。”
掌事妇人傲慢:“那我等便在殿外候着美人了。”
言罢做了个手势,身捧着漆盘妇人们搁下漆盘,这才纷纷退了出去。
小阿茵还不甚知事,用胖手抹去江宜初脸上泪痕,稚声:“阿娘,别哭,坏人,走了。”
江宜初看着一派懵懂真女儿,想到在自己跟举摔至死儿子,悲从中来,抱着她哽咽哭出了声。
小阿茵不知母亲何故大哭,似吓到,也跟着哭了起来。
江宜初流着泪拍了拍女儿背脊,将她交给了一旁姆妈。
姆妈亦是红着一双眼:“世子妃……”
江宜初泣声:“均儿已了,我不能再让阿茵有什么闪失。”
她掩面而泣,扶着屏风进了净室。
姆妈抱着小阿茵,见她哭得红扑扑脸蛋上挂着泪珠,一派真又可怜模样,也是忍不住抬起袖子揩泪:“我可怜小主子……”
江宜初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在了浴池,沾湿发紧贴着她苍白脸颊,眼中仍是止不住泪流。
她不是温瑜那般绝色到叫人看上一眼,便能害相思病美人,她身上更多一股江南烟雨般婉约柔情,从容貌到性子,都清丽如一副水墨画。
外间依然能听见小阿茵断断续续哭声,她伏在浴池边,也哽声大哭起来,中一声声地念着:“珩郎,珩郎啊……”
她夫君温珩人如其名,是个端方尔雅谦谦君子。
成亲数载,还是时常见着她便脸红。
每每外出,捎信回来,起笔也总是极尽缱绻地写着“吾妻阿初”四字。
那样一个赤诚清朗,一心想着匡扶社稷、造福百姓人啊,却落得个割头曝尸下场。
江宜初哭到不能自已,想到爹婆婆也惨烈而去,往南陈联姻阿鱼亦是凶吉未卜,唯有自己才能护住年幼女儿了,终是强忍着满腹心酸,抬脚迈出了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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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殿外掌事妇人
听见殿门响动,回身望去,瞧见江宜初梳妆打扮之,只余眼尾还残留着哭过薄红,晕着胭脂更显楚楚动人,满意:“江美人随我来吧。”
裴颂攻下奉阳,占了长廉王府。
江宜初由那仆妇引着,横穿曲径幽巷,抵达她从温珩住院落时,纵有脂粉掩盖着,面容还是顷刻间白了下来。
她止步于院门,不肯再进去,带路仆妇回眼睨着她,:“主君就在边等着江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