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揉揉额角,道:“继续替我念书吧,明早前若学不完这《景顺政训》的上篇,得被先生骂得羞欲遁地的,便该是我了。”
她房里的灯烛,又是亮到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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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坪州军驻军处,萧厉的军帐烛火亦是燃了一宿。
天将明时,范远巡营至此,见他帐中亮着灯,欲顺道交代他些关于南陈使臣进城后的巡防事宜,掀帘进帐,便见萧厉两臂撑在案前,凝神盯着铺在案上的舆图。
他全束起的发散了一缕耷在额前,下巴上也冒着许多细短的胡茬儿,似许久都不曾好眠过的模样。
范远吃了一惊,道:“你这是多久没睡过觉了?”
萧厉似这才发现有人进帐来,锋利的眸子只抬起扫了来人一眼,便又落回了舆图上,整个人精神高度集中。
范远走进一瞧,才发现他手上那份舆图,已密密麻麻地做满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标注。
他不解问:“这是什么?”
萧厉用在油灯处烧焦的竹签在舆图上画了最后一笔,他按按眉心,冷凝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说:“我推演了多日,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形都试了一遍,终于找出了这沙盘演兵时唯一能让坪州获胜的法子。”
此言一出,范远看那张舆图的神色便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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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陈迎亲的使臣抵达坪州的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陈巍从陶郡赶回,和范远一齐在城门口迎接使臣。
被放入关的接亲队伍只有数百人,皆是一身红色吉服,乌泱泱停在了城门口。
站在喜轿前后的,手持锣鼓唢呐,吹吹打打,后方绵延无尽的,则是抬着聘礼的人。
陈巍在喧嚣的锣鼓声里,朝着马背上的南陈使臣揖手道:“使者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南陈使臣并不下马,颇有些倨傲地道:“吾王信守同大梁温氏的婚约,愿迎娶温氏菡阳,与大梁缔结秦晋之好,特命本将军前来接亲。此去南陈路途遥远,不宜过多耽搁,恭请菡阳翁主上轿吧。”
如此轻慢的态度,当即便让城门口处的诸多旧梁官员脸色难看了起来。
南陈使臣手握缰绳,轻蔑地扫过那些变了脸色的旧梁官员,傲慢勾起唇角。
一道冰冷到携了杀意的目光,引起了他注意。
南陈使臣寻着那目光看去,同人群中一身着甲胄的冷峻青年视线对上。
那目光可真凶啊,颇像是蛮地荒狼在冷冷盯着踏入了自己领地的入侵者,只要叫他寻到机会,他便能一口咬断入侵者的咽喉。
他同对方对视两息,冷笑道:“怎么,你们大梁改主意了?要悔婚不成?”!
第 70 章
此言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旧梁官员们面上愤色更甚,他们虽早料到大梁倾覆,南陈不会客气,却也没想到他们会无礼至此。
陈巍面上还算不显山露水,拱手道:“使者此话是何意?我等不过是体谅使者一路辛苦,欲留使者于城内小住几日,接风洗尘。使者这般放言,伤两国和气,传出去,只怕会叫人以为,南陈才是想悔婚的那个吧!”
那南陈接亲的武将哼笑道:“两国和气?哪来的两国?还是说你大梁如今占着南地边陲这一州一郡,便也算自立一国了?”
他手中曲起的马鞭,指向坪州数丈高的城门:“若非王太后仁慈,特命吾王践诺,这样的城门,本将军一日便能推到十座!”
范远当即喝道:“放肆!”
他身后的将士们长矛齐齐对外,颇有对方再出狂言,便要就此开战的意思。
陈巍亦沉了脸色:“看来你南陈,的确是无心联姻了!”
那南陈武将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讥嘲道:“非是我南陈无心联姻,而是尔等亡国之犬,已被驱赶至此地,苟延残喘,需我南陈庇护才有立足之所,却还妄想继续摆昔日的架子,真叫人贻笑大方!”
他笑了声,恶劣道:“还是说温氏皇族被屠尽,你们的菡阳翁主,自恃奇货可居,这才故作姿态?”
旧梁官员们被他这话气得面色铁青,愤而喝道:“蛮人!蛮人!无礼如斯,果真是被驱逐至南境多年,已和周边蛮族同化,哪还见半点平阳陈氏的遗风!”
南陈王室,往前数几代,也曾是中原望族,祖地平阳,因中山王氏夺位时不敌,被迫南迁,才屈居南地百余载。
后温氏主宰中原,开辟了坪州与南陈通商,两地往来方愈发密切。
老陈王在时,便已有了重回中原的心,屡屡向大梁示好。
当年王太后替儿子求娶温瑜,派来的使臣在长廉王府游说,何等低声下气?
今日竟敢如此放言,当真是事事变迁。
萧厉幽冷的眸光扫过那南陈武将,抱拳向陈巍道:“大人,末将愿去擒拿此人。”
陈巍并不作声,城门内有信使驾马匆忙赶来,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浅一颔首,挥退信使。
范远瞧见了,低声同萧厉道:“且等等,是去翁主那里报信的人回来了。”
萧厉视线瞥过离去的信使,微收下颌,暂且压下了身上那股已控制不住外溢的戾气。
陈巍似笑了声,不急不缓开口:“亡国之犬?被驱赶至南地?苟延残喘?需人庇护才有立足之所?”
他在南陈武将倨傲的神色里,很是不解地道:“使者何至如此自贬?南陈虽屈居居南地百余载尚未稳固根基,两年前被周边蛮族进犯,求我大梁出兵庇护才被保住了国祚,但我大梁素来仁厚,可不曾视尔等为丧犬。”
被气得不轻的旧梁官员们听得此言,当即哄笑出声。
“和着这蛮人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