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秋意默默地又垂下眼?神, 将头转开。

她拿起桌上已经空了的玻璃酒杯，来回把玩。

“我和卫旻是上高中时认识的，但是我和周颂却不是。和巫宁和华川淮一样, 我们是发小, 我从出?生起就认识周颂。”

“我喜欢了周颂很多年，这时间久到, 连我都快忘记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对他动心。在我还不知道?情窦初开是什么的时候, 我就喜欢上了周颂。”

“你可?能不知道?, 周颂小时候的身?体特别不好，因为心脏的问题, 他什么剧烈运动都做不了，班里当时有些男生总是嘲笑他, 给他起了很多难听?的绰号, 还想要捉弄他，甚至差点上升到校园霸凌的程度。”

“我那?时候是想帮周颂的, 又有点害怕和人起冲突。就在我犹豫的时候, 周颂却自?己摆平了一切的风波。他只不过动了动嘴皮子, 就煽动得那?群坏男生起了内讧，后来男生们只顾着自?己争吵, 无暇再顾及他。再后来那?群男生之?间的矛盾闹得更大, 我把这件事上报给了学校，他们就被学校开除了。”

“我那?时候就知道?，周颂才不是温室里饲养的娇弱花朵, 他这个人的心脏, 可?黑着呢。不过, 他也有很温柔的一面。我后面再和他提起这件事，还向他道?歉, 说我那?个时候不该袖手旁观。他却说，这怎么能怪我，错的人不是我。他还说他应该谢谢我帮他举报那?群男生，如果换作是他，他或许还没?有我这么有勇气。”

说到这里，冷秋意笑起来，拿起酒杯，贴上自?己已经因醉意而?泛起热气的脸颊。

“……我是真的，很喜欢周颂。”

“周颂没?动手术之?前，就有很多女生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帅，很绅士，很温柔，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样；等到周颂身?体痊愈，喜欢他的女生就更多了。但周颂从来没?有答应过任何一个人。”

“包括我。”

“我以为我们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在他心里也许是不同的。但是当我鼓足勇气向他告白的时候，他却很温柔地拒绝了我，说他只会把我当做好朋友。我不服气，又向他告白好几次，但通通都是失败收场。”

“再然后，就是上高中。周颂要去科瑞恩公学，我不想和他分开得太远，就去上了科瑞恩附近的女高。就是那?时候，我和周颂认识了卫旻。”

说到这里，冷秋意忽然轻轻一笑，苦涩的语气终于?多了些许轻松的笑意，“你知道?吗，周颂和卫旻那?时候在科瑞恩里很有名的，他们还有个组合名呢。”

容秋晗适时地给出?反馈：“组合名？”

“恩叫‘来自?东方的双子星少年’，”冷秋意说到这里，不住地笑出?声，“真的太中二了，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名。大概是因为门他们的各项成绩都一样傲视群雄，又同样来自?瓷国，所以才有了这么个名字。我也是那?时候，意识到了卫旻的存在，意识到……”

“他和周颂很像，不仅是长相，能力、气质、性格，都有很多相似之?处。”

“一开始，我没?有存心想要找寻替身?。只是那?时我年轻气盛，总是被周颂拒绝，我也会有些不服气，就想，周颂拒绝我，那?是他没?有眼?光，或者，我身?边若是出?现其他男生，周颂就会发现，其实他对我是在意的。”

冷秋意伸手抓了一把头发，“就是因为这样复杂的心情，我开始追求卫旻。周颂在这过程中只来找过我一次，但却不是因为吃醋，他和我说了一句话?：每一个人的真心都很珍贵，如果我对卫旻是认真的，那?么他会祝福我。”

“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周颂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对我，就是对待好朋友，对待邻家妹妹一般。我虽然清醒了，却还是觉得失落，便想，如果不能和周颂在一起，或许和卫旻在一起也不错。”

“过了一段时间，卫旻好像是猜到了什么，来问我，我喜欢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我最终还是没?有骗他，选择说了实话?。卫旻倒是没?有生气噢，坦白说，我一直怀疑卫旻是不是机器人，因为他总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个假人一样。”

说到这里，冷秋意看向容秋晗，“但是来了节目后，我才渐渐发现这家伙原来也是个普通人，会像人一样哭泣、发疯、失控，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容秋晗缓缓垂眼?。

冷秋意：“不说这个，扯远了。对于?这件事情，卫旻和我，都很有默契地没再提起过。等到上大学，我这次选了和他们两个不同的学校，但是又选了一样的金融专业。我其实不喜欢金融专业，但是周颂喜欢。”

说到这里，冷秋意自嘲地轻叹了一声，“我也是够蠢的。”

“在大学里，我也谈过几个男朋友，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周颂的影子。”

“包括，路野。尽管我很喜欢路野，但我也只是以为那?是因为路野和周颂长得有点像，而?且他们身?上都有点离经叛道?的部分，不过周颂藏得比较好，路野却比较外放。”

“我那?时候以为，我一辈子都没?有在周颂身?上毕业了。”

冷秋意转动着手上的酒杯，看见不同角度的切割面上，投射出?不同样子的自?己。

“但在最近，我忽然发现，我好像没?有我想象中的了解我自?己，也许，我以为自?己喜欢了一个人很久，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习惯。”

冷秋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活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我自?己真蠢，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

“我今天?找你说这些话?，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我今天?在看见周颂之?后，突然把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不管是路野、卫旻，还是周颂，他们或许没?有办法把这一切事情都和你说清楚，只能由我来。我想，我虽然从来没?有要刻意伤害过你的想法，但确实因为我，间接地给你带来了很多不好的回忆。”

“关于?这段过去，我欠你一份解释，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你之?后要选谁在一起，都与我无关，不用介意我。”

“好了，我的故事说明白了，你要骂我的话?，就尽管骂好了。”

沉默许久后，容秋晗淡淡出?声：“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

“有一个书生，他与一位出?身?书香门第、温柔善良的官宦小姐心意相通，他们约定，等到书生考取上功名后，书生就上门提亲。只是这位官家小姐有一天?突患恶疾，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书生为了为这位小姐采摘峭壁上的珍稀药材，不慎跌入谷底。”

“书生没?有死，并且在谷底结识了一位女孩。书生很聪明，一下就猜出?来这个女孩并非凡人，而?是精怪。书生想得没?错，女孩确实是妖，是一个桃花妖。桃花妖古灵精怪，敢爱敢恨，她觉得书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便帮他摘下了最好的药草。”

“同时，桃花妖告诉书生，自?己喜欢上了他，但是书生却拒绝了。书生带回来的药草，治好了那?位小姐的病。小姐的父亲很高兴，要把小姐许配给书生。最终和那?位官家小姐喜结连理。”

冷秋意这时候出?声：“听?着像是蒲松龄那?种?志怪小说。所以呢，你和我说这个故事，是为了说什么？为了告诉我，人应该还是要坚定自?己的心意？”

容秋晗摇摇头：“我还没?有说完。成婚之?后，书生才发现官家小姐其实与他想象的并不相同，他越来越想念当初在谷底里，与桃花妖相伴的那?段日子。等到书生金榜题名，却和官家小姐说，他要净身?出?户，他可?以把所有的家财都留给对方，只是他要与她和离。因为这时他才发现，其实自?己喜欢的是桃花妖。”

冷秋意皱起眉，似乎在说，这是什么愚蠢的渣男。

容秋晗：“但让书生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眼?前的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官家小姐，忽然变成了桃花妖。桃花妖告诉他，其实当年那?个小姐根本就没?有被治好，因为对方得的病太重，药石无医，当年早就因病离世了。桃花妖不忍书生难过，便用幻境让书生以为小姐痊愈，并和自?己成亲了。然后她再用术法变成小姐的样子，陪在他的身?边。所以，这些年，与他在一起的，从来都是桃花妖。”

“书生很高兴，他以为自?己和桃花妖终于?要有情人终出?眷属。桃花妖却默默摇头，她说，你们人类可?真奇怪，连喜欢的人是谁，自?己喜欢的人是不是一直在身?边都感觉不出?来。说完，她就变成一缕风离开了。”

“书生便向那?缕风离去的方向追去，却再也没?见过那?只桃花妖。”

容秋晗讲完了故事，轻轻拢住冷秋意放在桌上的手，“人类有时候，就是无限美化自?己没?有得到的感情。就像故事里的那?个书生，他也喜欢真的喜欢过官家小姐和桃花妖，又或许，他喜欢的从来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物?，怀念的也只是自?己的不甘心。”

“不过，喜欢虽然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但我依然相信，真诚坚定的喜欢是存在的。只是，它一定要建立在对自?己百分之?一百的坦诚，以及完全认清对方的基础上。”

“我说过了，我和卫旻之?间的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说对不起我，我接受。但是你说让我骂你，我觉得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而?且，你一早就说过的，也许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既然是要做朋友，那?这种?小事情，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容秋晗将冷秋意另一只手上的杯子拿下来，对后者露出?一个温柔而?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