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得我了?”那人腿一弯,踏着飞叶轻巧地落到了那堆石碓上。

顾忱眯起眼睛没有做声。

裹得这么严实,就算认识恐怕也辨不出来。

“沈虞,”黑衣人勾了勾嘴角,似是叹了口气,“还记得么?”

沈虞?

顾忱心下一动,想起那日跟顾子旭一起进入回忆见到的场景来,这人是除了顾离外魏卿的另一个好友,魏卿说他入了魔族,还成了魔族的王,其他的背景却从来没有提过。

而那段回忆……好像也并不美妙。

过了千年,这人竟然还活着么?

“摄魂铃有没有告诉你以前的事?”这人似乎对他了如指掌。

顾忱抿了抿唇,这种感觉令人很反感。

也不管顾忱理不理他,那人自顾自继续道:“千年前你为了救阿卿,分了一半的魂魄给他,又将剩下的一半承着记忆封在铃铛里交给我,让我转交给阿卿。”

顾忱不知他话里的真假,攥着手心想要从记忆深处寻出真相来。

无果。

越想触碰那些回忆头越痛。

这些记忆就像糅合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块,慢慢融化才能全部吸收,越急于求成反弹得就越厉害,往冰块上砸一拳,冰块也许没砸碎,你的手却已经血肉模糊了。

“知道这十八年来为什么你身子不好么?”沈虞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在一块石头上。

因为魂魄?顾忱松开手心,此时早已沾满了汗渍,风拂过,凉得怕人。

“因为你缺了魂魄。”

顾忱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轻笑一声:“若是没有魂魄,我早就是行尸走肉了,怎么还能活到今天?”

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在这林子里回荡,却没有惊起一只飞鸟,只见那薄唇上下一碰,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是不详的存在。”

……不详的存在?

顾忱眼底闪过一抹慌张,虽然佯装镇静,却还是被沈虞给看穿了。

“知道为什么你会被老皇帝交给阿卿么?”那人一步步紧逼。

千年前,五岁的小阿卿正是既调皮又无法无天的年纪,六岁才入的了学堂,那会儿还没碰着沈虞跟顾离,沧海的几个大能又不好管教这小泥鳅,老皇帝瞧他整日里闹得鸡飞狗跳,便在他生辰那日送了只小猫给他。

小孩子,管他是天才还是蠢材,心思都纯真的很,对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

“因为阿卿是天道庇护之人,而你”

“杀不死,除不尽,封不住,几个大能一起将你存入小猫体内,瞒着阿卿塞到他的身边,希望能安抚住你。”

顾忱突然想起了最近总是做的梦,那些人,那些锐器,还有那些奇怪的符文。

原来事实竟是如此么?

“于你而言,本就无魂无魄,只是这副肉.体需要罢了,你要使用这副身子,就得三魂七魄的支撑。”

“最近是不是感觉精神变好了?因为阿卿和摄魂铃上的魂魄正被你吸走。”

顾忱有些恍惚地盯着脚边的碎石发呆,良久,“所以呢?”

特地来自报家门告诉他这些不知真假的话,为了什么?

“所以不详之物重现世间,王子酌便是第一个开瓢的。”

“如今阿卿没了灵力,跟你呆在一起,你猜他还能活多久?”

顾忱闻言猛地瞪大眼睛,眼底的杀意掠满了金色的眸子,侧在身畔的手被捏得咯吱作响,像某种伺机待俘的猛兽,就快要忍不住扑过去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不亲自去找魏卿?”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还算讲信用。”那人背过身,乌云散开,月亮重新照亮了整片竹林。

“这些话是你千年前交代我说与千年后的你听的,那铃铛也是你让我保存的。至于为什么不找阿卿……跟他有些误会,不想尴尬。”

“人情还了,走了。”

“等等!”就在这人脚尖一点,快要消失在黑暗前,顾忱慌忙叫住了他。

“嗯?”沈虞转过头来,看不清被黑袍掩住的脸,却能看见下颚坚硬的线条。

“怎样才能捋清这些记忆?”无数的疑问到口却只转换成了这一句话,那双金色的眸子却锐利得怕人。

一筹莫展任命运宰割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就像前十八年他一直等死一样,他不想好不容易寻到了活着的意义,又要向命运低头。

姑且不管这人话里的真实性和目的,至少这人知道铃铛的事。

“用灵力催动摄魂铃便可进入回忆,它会根据你的情况帮你捋清,这是最快的方法,自己慢慢消化也可以,但是容易乱,还慢。”

末了又加了一句:“不要妄图急功近利,挺伤神魂的。”

“……多谢。”顾忱抬手摸了摸铃铛,眼睁睁见着那黑影消失在了茫茫月色里。

入冬了,都能闻着雪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