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大G的司机还是不见踪影。黑色的车子动起来往后倒退。原本围聚在肇事车辆附近的行人开始尖叫和怒骂,人群察觉到车子的诡异举动后一哄而散。人和车子空出一长段间隙,空空荡荡的,仿佛一条注定通向死亡的道路。

车子和它黑色的外表一样坚硬冰冷,也继承了主人的意志有其自己的性格和意图,它一意孤行,疯狂大胆,无视规则。奔驰大G一直往后退,车头从石墩子里拔出来,车架和轮毂的一部分崩溃“听令哐啷”掉在地上。

大G倒退了大概有五十米,在所有人都以为它要逃跑的时候,它调整了那只黑色野兽脑袋,正对躺在地上的女人,猛冲了过去。

在那一刻,宋鹿明白了,这辆车就是要撞死她妈妈。

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十五岁前,我爱妈妈爱到觉得全世界的妈妈都比不上她妈妈,十五岁后,她怨怪妈妈为了一个畜生抛弃了她。

可是再怨再恨,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妈妈会死。

她这一辈子渴求的情亲的线在马上要在她眼前挣断!

宋鹿脑袋一片空白,眼泪它自己就大颗大颗滚下腮,在她脑子还没有转过来的时候,她的肌肉已经替她做了选择。她快速拨动挡位拨片,一脚油门轰下去,背瞬时撞上椅背。车子真像一只豹子般冲出去。

如果理性可以统领一切,上帝就不会创造“血性”这个词。

这个词也可以形容女人。

跑车的引擎炸起来刺到耳鸣,灵动的豹子朝着黑色大G车头直撞过去。碳纤维打造的流线型车身将1218匹马力的混合动力发挥到极致。法拉利F系跑车从静止加速到100公里每小时仅需2.7秒。

或许林也在旁边说了什么。或许在她脑海里,从路的这一头到迎面撞上那辆皮卡的车头,她觉得自己熬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可现实世界里,只不过过了短短几秒钟。

她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有去想,她眼里只有妈妈的生,没有自己的死。她看到一束强光从天而降是对面车的车灯。

她无所畏惧。和在赛场上一样,与最危险的武器为伴,直面靶心,扣下扳机,永不回头。

法拉利V12发动机和奔驰6轮驱动对抗上。两方的司机不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放弃逼停对方。宋鹿数着自己的呼吸,终于听到对面车轮打滑发出的巨大声响。对方胆怯了,它刹车了!

大G瞬间侧转车身,拖拽出一条曲线,笨拙地停滞在原地。在它的身后的地上,是错乱的、深入水泥地的、乱七八糟的刹车痕迹。

宋鹿还在默数自己沉重的心跳,她镇定地循序渐进踩下刹车板,方向盘微转,车尾漂移出一个弧线,车头撞上石墩子。为速度而生的轻灵车不经撞,碳纤维复合材料是十足的脆皮,车头从中间劈开近乎被劈成两半,

她的世界一下子炸起来,从无声变为有声。

她听到林也在怒吼:“你疯了!”

车子里成千上百的感应器在闪光,它们发挥了微妙的作用,“嘭”一声,方向盘里的物质被高温点燃产生急剧的化学反应,形同内部的小型爆炸,也形同子弹击发产生的巨大压力爆炸,安全气囊像是泡泡糖一样被吹鼓起来,弹在她脸上。

宋鹿身体往前撞,额头重重撞在坚硬如铁的气囊上,她身体狠狠地弹了一下。然后是放气的声音,安全气囊的气体渐渐被排空。她的脸上都是淌下来的血。但她感受不到疼。她感觉肩膀被人抓住。是林也手臂向她伸来。他想抓住她,却没有抓住。

她耳鸣,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宋鹿推开林也伸来的手,用脚踹开已经半开的车门,摇摇晃晃从车上走下来,走向宋绫所在的方向。宋绫反手撑着上半身,瞪大眼睛看着缓缓向她走过来的宋鹿。

宋鹿慢慢跪到地上,一只手掌撑着地,一只手的手指伸向宋绫,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血,“不许你死。”宋绫被女儿的样子吓到了,反着往后面爬,然后,恍然回过神,主动去牵宋鹿的手。母女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林也踢开车门,下车。他的右边条臂膀被麻痹了,试着轻轻甩动手臂,蜷曲手指。还好,只是挫伤,没有骨折。

突然,引擎声再次轰鸣。

林也慢慢转头看向黑色大G。

黑色皮卡依然如军人般忠诚,它必须执行着他的命令。它缓缓向后退,随着车身在凹凸不平的路面振动,破碎的车架在“嘎吱嘎吱”响动。然后,它再次调整准车头,对准两个毫无防护的女人。

巨大的车灯将两个女人的轮廓照出来。她们依偎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就像是塑在一起的同一个人。

大G往前一冲,然后倏地停下,轮胎因摩擦而迸出火花。它不敢再动,因为车灯里走出一个男人高大的影子。他挡在两个女人的身影前,成为她们的前景,成为她们的守卫。

男人驱使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用嘴衔出一支烟,按了几次才艰难地打亮火机。他低头,把烟头凑到火旁边,让火苗点燃烟。他抬起头,黑眸盯着夜空,慢吞吞腾出一口白烟。

林也转过脸来,眼底尽是冷漠和残酷,隔着几十米,与隐藏在大G前挡风玻璃后的司机对望。他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虽然只是肉体凡胎却并非螳臂当车,他身体积聚着钢铁般的力量。他站在那里,就是他的选择、他的态度、他的立场,以及他的命令。

林也只吸了两口烟,大G车上的“肇事者”就屈服了,自己开门走了下来。那是个剃着利落板刷头的中年男子,一脸的冷峻和干练,对着林也竖起两只手,像是投降一样示意了一下。男子也并不急着离开,转身去打了个电话。

林也这才觉得右臂回了点血有知觉了,他吐掉烟,看了一眼自己撞得不成样子的爱车,叹了口气,视线再转过去,定格在自己女人身上。她现在才知道怕,怕得直哆嗦,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刚才撞车的时候多能耐啊!不要命一样!

不到几分钟,警车和救护车都到了。

救护车将宋绫抬上担架,上车前,宋绫死死抓着宋鹿的手不放,直哭喊着:“别丢下妈妈。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你也看见了,他们就是要我死。”

宋鹿轻柔地拨下宋绫的手,“好。我有空去看你。”看来她的弟弟妹妹是保不住了。宋绫两条腿都是血,很快就休克过去,没有力气再去纠缠宋鹿。不被妈妈看着,宋鹿的眼睛里倒是泛起水光,留恋地看着昏迷过去的宋绫。

林也把西装披到宋鹿身上,给了她一句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宋鹿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带着浓重鼻音地轻笑一声,以低头掩盖自己的失望和害怕,她喃喃自语:“把人逼到什么样的境地你们才满意?视人命为儿戏,要生要死就是一句话、一辆车。你们的生活真是我想也想不到的。我一辈子也适应不了。”

林也沉默。

一群警察围住宋鹿,“是你开的车?有没有受伤?请你配合测试体内血液酒精含量。吹一口。然后我会带你去医院抽血检测你是否酒驾或者醉驾,酒精含量结果以抽血为准。”

宋鹿很配合地去吹呼吸器。

一通折腾下来,直到凌晨三点半。

这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四小时和林也想象得不一样。他的人生很精彩,却也从未经历情节这样跌宕起伏的四小时。好多意外在这四小时里爆发,像是**的裂变,炸得他都措手不及。

林也的飞机就等他到凌晨三点半,把宋鹿送回家,他才上了飞往慕尼黑的飞机。飞机迎着旭日的方向起飞,林也看着手机里的最热新闻“法拉利撞奔驰”事件被质疑“有剧本”,申港交警介入调查。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记者,这样大胆,这样一针见血。

林也准备下飞机后就给爷爷打电话,干脆一针见血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