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也拉起宋鹿的手,将琴弓塞进她手心,黑眸闪动如星,“我不知道你想象中的陪我过夜,”他在后四个字上加重音,停顿,拖长音,尾音上翘,“是怎么个陪法。我嘴刁,挑食,欣赏你有很多种方式。今晚我加班,你拉琴陪我。这么个陪法怎么样?”
宋鹿的手指摩挲光洁的琴弓,脑中各种想法闪现。
所以,从头至尾,他根本没想过要她陪睡?他亮出一口锃锃亮的獠牙,爪子挥得刀光剑影,误导她往床上那点事上猜就是为了吓她?他一分半秒的欲望都没有吗?他说只让她拉琴,真的是拉一晚上琴吗?
在车里给出那样炙热血吻的身体替他说“不”。宋鹿明白,早些时候他不是没动过那念头,只是后来改主意了。想趁茶烫品一口鲜,吃了也就吃了,茶碗搁到现在,早凉得没有滋味。她现在就是根他懒得嚼的茶叶杆子。他放过她了,她应该识时务不去问为什么。
不管怎样,总算逃过一劫。可眼下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要她演奏大提琴,她实在做不到。她总共学了十三个月琴,近八年没拿起过琴弓,现在恐怕连调音都忘得差不多了。
“拉琴这个主意是个不”林也凉凉的目光晒在宋鹿脸上,“错的主意。”宋鹿认怂改口。她不敢说不会拉琴,生怕林也一个不高兴,又捯饬出什么更折腾人的法子。
宋鹿试着抽动一下自己的手。林也将她的手连带琴弓抓在手心,仿佛忘了这件事,正侧转脑袋,回手机消息。宋鹿屈膝,把棕色的大提琴扶正回琴凳。动作大起大落,脖子下的软骨立起来折出一条楞,胸口鼓起一个包,淡绿色蕾丝边从豁开的口子里滚出来。
宋鹿抬起脸,正好迎上林也灼灼目光。他眼睛的焦点不在她脸上,而是往下探。他在看她胸吧?是看了吧?还在看!宋鹿赶紧用手压住领口,身体已经站直。林也的目光流畅地从宋鹿锁骨边擦出去,落焦到虚空处。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可还死死抓着她的手。
宋鹿低头检查自己的着装。这件睡裙不适合拉大提琴,裙摆在膝盖以上,坐在琴凳上要分腿,裙子撩起来分分钟走光。宋鹿盘算干脆趁这个机会换回自己的卫衣和裤子,“让我准备一下,我先去洗个澡。”
林也嗤笑一声,松开宋鹿的手。宋鹿放下琴弓就往房门跑。林也搓着手指,觉得手指间凉乎乎滑腻腻的,他抬起手看了一会儿手心,出声喊:“站住。”
宋鹿定住脚步。
这就变卦了,这么快?
门都没跨出去。
宋鹿人已经飞那么远,手还压着胸口。林也给Yoyo打电话,电话响一下就通了,他问:“家里有急救箱吗?”Yoyo说了一个地方。林也走过宋鹿身边,“先包扎伤口。”
宋鹿搓沾血的手指,是一道几乎摸不出疙瘩的细口子,摸黑时被大提琴的琴弦划破的,其实不太疼,也不用包扎,晾一晚上就收口了。但林也说要包扎,她也不敢忤逆,跟屁虫一样跟在林也后面进客厅。
林也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取出急救箱,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从箱子里拿出纱布。见他拿的东西不对,宋鹿连连挥手,把血珠子都甩在纯白的亚麻桌旗上。宋鹿不好意思地用指甲抠血渍。林也把箱子推到宋鹿面前,“你是行家。自己看需要什么。”
宋鹿扫一眼急救箱里的各种药物,“这么小的伤口,棉棒擦掉血,贴个云南白药创可贴就可以了。”见林也伸手抓棉棒,她立刻说,“不用你忙。我自己来。”
宋鹿从一排碘附棉棒里撕下一个,拆掉包装纸,折断一头标红线的地方,垂置棉签,让碘附湿润棉头。她利落地擦掉指腹上的血渍。林也递给她创可贴。她接了,又拿起小剪刀,将创可贴两头各剪一刀,黄色的部分对准创口按上去,撕掉油性封条,包好手指。
宋鹿向林也展示十字形交叉的创可贴的贴法,“这样比较牢固。”说完,才察觉这么无聊的事林也应该不会想知道。宋鹿低下头,另拿两根棉签抓在手心,“假如你真的只要我拉琴,那算我错怪你。”她一方面想将“拉琴”这件事在林也心里根植,让他不好意思后悔,一方面真心想弥补一下,“你头撇一下。你脖子上的伤口也处理一下。”
宋鹿刚才看好几眼了,林也脖子右半边有两个牙印,是他扛她的时候,被她虎牙戳出来的两个洞。唾液里有细菌,不处理也可能感染。
林也目光落在宋鹿
脸上,缓慢地扇动几下眼皮,下巴斜出一个角度。宋鹿撩起裙摆爬上茶几,跪着往他身前挪动。她歪着头,先湿润第一根碘附棉签,在牙洞外画红色的圈圈。画完第二个,再画第二个。
林也垂眸看着她的鼻尖和微微转动的眼珠,被她涂得又痒又凉,见她放下棉签要撩裙子走,他脑子一抽问:“不贴创可贴?”
宋鹿捏着用过的棉签从茶几上跳下来,大理石台面硌得她膝盖红了两大块,她发现林也盯着她腿看,她就把裙摆滑下去遮住脚踝,她把用完的医用垃圾收进回收袋,“你和我不一样。我只是浅表皮割出一条缝,明天就收口了。你伤口深,要保持透气,闷着可能会烂。”
林也歪脖子,不自觉去摸脖子上的牙印,“是,你咬得挺狠。”
“啪”一声,宋鹿在林也手背上一拍,拍到他卡住手,愣愣盯着她。宋鹿连连道歉,解释说:“要保持干燥无菌。”她平生第一次抱怨自己肌肉记忆如此顽强,竟然打了林也一下。
宋鹿默默把急救箱放回茶几底下。
宋鹿满屋子找自己的衣服,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想给Yoyo打电话问衣服在哪,就想起自己压根没问Yoyo的联系方式,随后联想到被林也丢进水龙头的手机,恨得抓耳挠腮、牙痒痒,觉得刚才打轻了。
死了心的宋鹿进衣帽间。Yoyo给她配好的玫瑰红睡裙单独挂在敞开式的衣柜里。她取下来看,发现这套裙子是个圆领子,领高到脖根,拿到镜子前比一下,裙摆差不多到脚踝,比身上这套保守,还不错。
宋鹿怀抱睡裙鬼头鬼脑出衣帽间,目光瞟向沙发方向。
林也依然坐在沙发上原来的位子,伏案在电脑前,时不时揉他的后脖子。他侧身就是申港繁华的夜,江边矗立通明高楼,江里一条夜轮船缓缓驶过,江内江外,水光和灯影交响璀璨。
宋鹿进浴室,反锁了门还是不放心,挪来一只脏衣篓顶住门。她把自己剥光,寝室生活让她养成了习惯,洗澡前先到盥洗台的水龙头下揉搓几下内衣。她将内衣拧干,和娇嫩的丝绸睡裙一起丢进脏衣篓。
宋鹿以最快的速度洗完澡,裹上浴衣,吹干头发。她先穿水粉色的内衣,穿上半截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一般的内衣带子都勒在肩胛骨下方一点点的位置,而这件内衣下半截很长,前宽后细,背后的内衣带只有手指粗细,几乎勒在腰际。
等宋鹿翻下睡裙外的睡袍才恍然明白过来,这是件露背式的睡裙,背后那个圈直垂到腰。只是前边看起来保守,后面一片春光。宋鹿放下这件玫瑰红的睡裙,重新去翻脏衣篓里的墨绿裙。该死!刚才洗内衣的水把裙子沾湿了,贴在身上显胸显屁股,穿上更要命。
宋鹿慢吞吞穿上玫瑰色的睡裙,转身回头,从镜子里能看到腰上两颗凹陷的腰窝。她再侧身,稍一抬手,半个罩杯漏出来,撩人得令她向上翻眼皮,连叹了好几口气。她披上浴衣式的睡袍,认真压好两片衣襟,用腰带打了两个死结。
宋鹿对着镜子转了三圈,确定不会走光才带着水汽从浴室出来。
林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指掐着脖子转头,心想这女人拖拖拉拉真够慢的,他目光触到那团玫瑰色的时候愣了一下,蒸汽烫出来的皮肤是粉色的,热水温出的眼珠子在泛水光,栗色头发蓬松柔软。他又想起那两个发旋,手指升起熟悉的瘙痒,特别想碰她一下,甚至,想撕开她的……
感受到林也的注视,宋鹿装作慢条斯理整理衣服,其实是趁机检查自己有没有哪里露出来,“我去拉琴。”
宋鹿转身,快步走向隔音房方向。她听到后边快速接近的脚步声,不及转头,她的肩骨被一只手捏住。宋鹿一哆嗦。
林也垂眸,从他的角度看,没有褶皱的丝绸衣料紧紧贴在她背上,蝴蝶骨凸出两座浅峰,没有不平整的地方。底下是空的吗?其实,特别想从睡袍底下把手抄进去,贴着曲线一路往上摸,但他及时抑住了这个念头。
宋鹿感觉一只手探到她脖子后,僵硬地拨开几缕头发,从头发和脖子之间插进去,那水鸟般的凉感一路往下钻,她的肩膀上随之一轻,压在睡袍下的头发被林也被拨了出来。但他的手却又一次插入她背脊中间的凹陷处。宋鹿扭动一下身体。林也只松开抓宋鹿肩膀的手。宋鹿落荒而逃,随着她离开,那只深插入她后背的手也终于滑了出去。
林也拿起玻璃烟缸,开门走上露台,对着江景点燃一支烟。他吸得很慢,慢到夜风把他身体吹得凉到没有知觉。
第33章 锯木头。
宋鹿放任隔音房的门敞开着。
她坐到琴凳上,拿起琴弓,分开双脚,立起大提琴的尾柱,把琴夹在双腿中间。她的手指触摸琴面。这是一台四分之四成人用琴,云杉前板光滑油润,松木后板有清晰的虎斑,琴身贴在大腿内侧触肤冰凉。
从她坐的地方望出去,只能看到餐厅一角。她不知道林也是不是还坐在沙发上。因为看不见他,她就敢把裙子往上撩一撩,裸腿夹住琴。这样坐更标准,也更舒适。裸露的肌肤感触到气流,各个房间的空气不知道为什么被贯通了。她嗅到烟味,听到林也在咳嗽。
宋鹿试了德沃夏克协奏曲的前两小节,这一段节奏快,最能感受琴音。她听出这台大提琴已经校准音,且琴音浑厚饱满。宋鹿再拉德沃夏克的第二主题,琴音变得舒缓柔和。两小节拉下来,试音和调音也就完成了。宋鹿了解到这是一台名家级别的传世之琴。
宋鹿手里抓着琴弓搭在琴弦上,很长时间都下不去手。今时今日才理解何为杀鸡用宰牛刀。她记得自己学琴的时候A大调还算马马虎虎,一咬牙,决定还是从德沃夏克协奏曲开始。
这是她最熟悉的练习曲,应付考级专门练的,勉强还能凑成整节。她准备遇到难的地方就随便划拉几下糊弄过去。她反反复复就是德沃夏克,拉到第五遍,自己都觉得腻,放下琴弓,双臂抱住琴,屏息捕捉客厅的声音。
“咚咚咚”,从客厅里传来手指叩击桌子的声音。不用去问,这是让她继续。宋鹿又拉了十遍德沃夏克第二主题。直到按弦的手指一触琴弦就胀疼,她翻过手掌看,三根指腹青紫,是按弦按出了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