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那人身上一股水汽,像刚从浴室里一头扎出来的豹子。

背后一个疲倦的男声响起:“四楼。”

宋鹿心想:“拎不清,四层不停的,你也白跑。”

然而,侍应生脆生生回了个“好”字。

怎么会?

宋鹿脑袋一卡,立刻转身,趁电梯门合上前,穿条鱼一样穿过电梯门的缝隙,电梯“咔咔咔”一阵乱响,电梯门打在她上手臂上机械地往两边弹开。宋鹿的书包被电梯门带了一下。

书包是用旧了的,拉链拉出一道大口子,

书包里的零碎物掉了一地。她的那部旧手机像死黄鱼一样横在门缝上。自动感应门感应到异物,机械地开开合合,“嘎吱嘎吱”拉起了风箱。

宋鹿明显感觉两道炙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皮厚,烧不到真皮层,不管他们。宋鹿蹲在地上,把书包搁在大腿上,先去拾手机,电梯门正处在合起来的阶段,眼看就要夹她的手。她余光扫到头顶伸出一只手,替她挡了一下门。

很绅士。

宋鹿说:“谢谢。”

那人没回应。

侍应生反应过来,急忙说,“先生,我来吧。”侍应生死死按住电梯开门键,死死盯住宋鹿,一副绝不放小鱼跃过南天门的门神姿态。

宋鹿拿起手机吹一吹,把手机提到眼睛平视的高度,看屏幕有没有碎。然后,再一件件拾卡包、润唇膏、钥匙之类的小东西,最后是学生证。证件正好躺在那人脚边,2寸无妆光明顶蓝底证件照大面朝天,用粗黑体写着“宋鹿、申港大学、射击训练专业”等等。

宋鹿想捡学生证,慢了一步,眼睁睁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把学生证夹起来,横在她眼前。男人的手出人意料的细腻,很奇怪地布满淡粉色、长短不一的旧伤疤。手从熨帖的黑色西装袖下露出来,贴着一层严丝合缝的白衬衫,别了颗宝蓝色袖扣,上面凝着半分钟前申港市飘下来的暮春雨。

宋鹿接了学生证,说了第二次“谢谢”。

那人依旧沉默。

宋鹿站起来,看侍应生一脸鄙夷,她心一硬,想横是横了,“四楼。”她低头,避开那人的目光,在眼皮遮掩看不见的地方滚一滚眼珠子,掷地有声补充,“和他一样。”

他是人。她也是人。都是人。白马非马的问题在她这行不通。

侍应生说,“四楼在举办私人宴会。”侍应生顿一顿,显然还嫌不够热闹,存心在鸽子笼里点一挂炮仗,“先生,您和这位女士是一起的吗?”

宋鹿决定脸皮厚到底,蚊子叮一下,抢那位先生的白:“嗯。”

侍应生坚持:“先生,不好意思,我想确认清楚。”

然后,分不清那位先生是“嗯”了一声,还是“哼”了一声,总之就是冷冷的,淡淡的,恹恹的,任凭宋鹿一人表演、占他便宜的表态。他说:“我赶时间。”

侍应生无奈叹一口气,手指松开快门键,刷卡,按了四层。

电梯门最终合上,宋鹿的心和脸也终于沉沉落到肚子里。

宋鹿额头顶着冰冷的电梯门站。随着电梯门合二为一,镜面照出及肩中短发、穿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的自己。在她后面、上方,黑西服宽出三四指,高出半个头,罩着、描着她的轮廓边,像是她的黑披风。他安静地站着,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也难怪别人看碟下菜,装扮是充满故事性的,清贫的大学生“闲人勿扰”,矜贵的公子哥“贵人来迟”。

黑西服长了一张令人不敢直视的脸,也不是威严,就是感觉他不高兴别人看他。宋鹿也只敢对着镜面扫上一眼。他正别着头,划看手机,屏幕的光给他俏挺的鼻子镀了层银边,下颌的曲线也很流畅,因为垂着眼睑,眼睛是很薄的一条边,看不清眼珠子的颜色。

宋鹿那漫长的一眼还没结束,黑西装就放下手机,转过头,目光朝着镜面扫过来。初中物理的知识点,你能看得到他,他就能看到你。宋鹿躲避不及,有那么四分之一秒,他们的视线对视上了。

男人的黑眸闪一下,薄凉目光直透过来,“嘶”,灼烫宋鹿的脸。

宋鹿立刻羞愧难当低头,脑袋一点一点,压住她愈加涨红的脸颊。他别以为她存心偷看他就好。她只是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叮”一声,电梯门恰合时宜地打开,宋鹿卷着书包风一般冲出去。

四楼门厅前又站着个白手套侍应生,隔着老远笑容满面,显然已经准备一肚子赶人的话,只等着懵懂无知的宋鹿一头撞上来。

宋鹿走到侍应生面前,直接向左拐了个弯,走入无人的长走廊深处。她听到身后有启门的声音,应该是侍应生替那位先生启门。一瞬间,宴会的味道、宴会的声音像是浪一般排来。还没等宋鹿走到底,门又关上了,隔绝了她和里边的花花世界。

宋鹿一边拨通宋绫的电话,一边转身,对着拔长脖子往这边探看的侍应生戳戳墙角的瓷砖。侍应生点点头。宋鹿并腿坐在瓷砖上。一直等到拨号声响到自动挂断,宋绫都没接。

宋鹿编辑短信:妈妈,我到了。

点击发送。

宋鹿靠在墙边,下巴枕在膝盖上,百无聊赖摆着脑袋,等宋绫联系她。

第2章 见妈妈要钱。

嘀嘟一声,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收到一条微信推送。宋鹿划开消息,看到闺蜜方雨萱发来一条跟着无数个感叹号的话:我受不了了。

宋鹿记得方雨萱今天被家里压着去见相亲对象。

闺蜜吐槽了好几天,声称对方名声差,是个名副其实的欺狗霸猫之徒。一等一富贵,十足十混蛋。所谓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豪门想要富过三代必须强强联手。方雨萱的父母思想比较传统,一门心思给女儿这份沉甸甸的现世安稳。

知道闺蜜有一肚子苦水要倒,宋鹿很配合地打上:怎么了?

方雨萱一通微信电话打过来,劈头第一句:“我粉都浮了,人还没来。”

宋鹿想着一会儿要对宋绫要说的话,气压很低地敷衍:“真的好过分。”

方雨萱说:“我准备溜了。这种人渣,不配”对面突然没声了,然后,草草一个“草”字,尾音往上翘,放在漫画里肯定是一个大大的对话气泡弹出来。闺蜜的电话就戛然而止在这,没头没脑。

宋鹿长长叹了口气。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她在这里为三两碎银焦头烂额的时候,人中龙凤正在挑剔那普通人给不起的爱。

大约十几分钟后,方雨萱发来一张照片。宋鹿没刷开大图,只看小图,扫到一个模糊的半身侧影,留下瘦、高、白的印象。照片抓拍得那么糊,还是能觉察到对方的不耐烦。看起来脾气是不好。

方雨萱:斯文败类~~

方雨萱: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