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鹿把杨荔的脑袋搁在肩膀上,“养会儿神。到了我叫你。”
杨荔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车子驶出商场地库,宋鹿才发现外面下雨了,雨珠子密密匝匝砸在车窗上,留下一条条斜的细线痕迹,很快模糊了纤尘不染的车玻璃。
喝了酒的人被车子一摇就睡着了。杨荔和许峰响起此起彼伏的小呼噜声。车子里虽然有四个人,但两个已经被酒精给放倒,这段归家的旅程成了很久之前就分道扬镳人间的独处时光。
车里闷着一股酒精味,宋鹿被熏到了,捂着嘴咳嗽。
谢琅的手拨弄一下车的某个按钮,“已经开了换气。开窗?”
宋鹿轻轻说:“不用。谢谢。”
谢琅嘴角往上钩,眉眼却不往下弯,可见不是真心在笑,是皮笑肉不笑:“别对我那么客气。我和你,比和他们,都要熟悉得多。”
宋鹿沉默。
谢琅依然从后视镜里看宋鹿,“最近过得好吗?”
宋鹿的头转向车窗,机械式地蹦出一个字:“好。”
接下来,谢琅沉默了一小段路,最终语气很清很淡地说:“看到你事业蒸蒸日上,还嫁了疼爱你的男人,为你高兴。我就是个倒霉蛋,离开我的人会变得越来越幸运。你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宋鹿把脸转过来,和谢琅在后视镜里对视了几秒。她心里在想,谢琅说“离开”的主语说错了,当年明明是他选择不告而别,而不是她选择离开他。是放不下面子故意这么说的?还是口误?很快,她就不再纠结这些了,无所谓了,她早就放下来。
有了更坚定爱她的人。
就这样和谢琅保持远远的距离。
“气运是自己的事,就算倒霉,也只会应验在自己身上。一个人的气运只和后天努力有关。谢琅你现在事业有成,又怎么会是倒霉蛋?我们当年是顺应天时地利人和做出的最合适的选择。现在,我们都已经进入了人生的下一段旅程。往前看,不提过去,各自安好。”
宋鹿说完这些,就不再和谢琅说话。她收到方雨萱发来的信息,约她去坐夜游轮。宋鹿发:在下雨哎。方雨萱回:雨里才有情调啊。宋鹿答应了,把杨荔的住址发过去。她准备送杨荔安全到家后,就直接从这个地址等方雨萱来接她。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到杨荔家楼下,宋鹿把杨荔扶上楼交给她父母。她下楼,发现谢琅不但没走还把车子停在了一边。两个男人正在楼栋的入口台阶上抽烟。宋鹿走过去对他们说:“我还要去别的地方。有人会来这里接我。今天麻烦了。回家小心开车。”
许峰猛喷几口烟,还没开口说话,三人侧方就传来“哔哔哔”的车喇叭声,同时,远光灯朝他们闪了又闪,三人同时移目朝车子的方向看过去。是辆纯黑的GTR。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高个子男人,撑着一把黑伞。
宋鹿一眼认出那是陆飞,心里纳闷怎么是他来接她。她朝陆飞扬了扬手,大声喊:“你别过来了。我自己过来。”她快速对谢琅和许峰道别,迫不及待把包举在头顶,冲进雨幕。
陆飞在中途接到宋鹿,伞面朝她那边倾斜,自己则大半个背被雨淋湿了也不管,他说:“雨点在车子里。”
雨点?!?宋鹿惊异于陆飞对方雨萱的称呼,但转念一想,有严重的情况需要警惕他们两个人竟然是一块儿来接她的!她心里泛着嘀咕,踩着水塘往车子方向走,一次头也不回。陆飞回了一次头,宋鹿用余光看到了,陆飞还对远处的谁点了点头。
许峰见谢琅和陆飞隔着雨幕点头,吃惊地问:“宋鹿的男人你也认识?嚯,绕来绕去,前女友的现任也是熟人,到底应该说你们圈子窄呐,还是宋鹿这女人就专门挑这个圈子的有钱男人勾搭。”
谢琅淡淡“嗯”了一声,掏手机自顾自操作起来,等许峰把后半支烟都吸完了,他语气中略微带一点不屑和嘲讽说:“一个拿年薪的私人助理罢了。算有钱有势的男人吗?”
许峰呵呵笑着。觉得谢师兄说得太他妈对了。
宋鹿钻入GTR的后座,方雨萱优雅地跷着腿,眼睛亮闪闪盯着她。碍于陆飞在场,宋鹿没有直接问出口他们是怎么一回事。
方雨萱倒是坦荡,用指甲尖戳戳陆飞的背影,“我们目前谈着。你和林也的事我可是很上道地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我们的事你也暂时不要说出去。我妈妈盯我盯得恨不得把我拴在身上。”
宋鹿一下子想到了还苦苦等着陆飞的Yoyo。
陆飞边开车,边连接蓝牙耳机打电话,听他说的那些话,对方应该是林也。宋鹿静静听着,都是工作上的事。她这才听出来,陆飞送完两人就要回去工作,他只是被方雨萱喊出来充当临时车夫的。
陆飞的工作聊了一半,突然把耳机取下来,专注开车。
方雨萱飞了个眼神给宋鹿,笑问:“你老板终于良心发现不大晚上剥削你了?”
陆飞说:“不是,一个电话打进来。林总让我过十分钟再联系他。”
方雨萱的手在宋鹿肩膀上用力压一压,“你男人果然丧心病狂。上次打电话来,我们在接吻。他,”方雨萱手指戳向陆飞,“竟然接了。还接了半小时。什么兴致都没了。比避孕药还绝。”
宋鹿用手捂住方雨萱的嘴,阻止她胡说八道下去。她都替她害羞。陆飞倒是仿若未闻地淡定开车。
一千五百公里之外的京北的套房里,林也接通了未知电话。
沙哑的嗓音、古怪的腔调,一听就心生厌恶:“别信宋鹿那个女人。她就是个骗子。”
第101章 蓝雀斑。
林也的手摸向桌子上的黑冰爆珠万宝路,指尖立起来顶住烟盒,慢腾腾敲三敲,响起单调酸牙的毕啵声。他想起某人那些要他戒烟的话,屈指将烟盒弹开。不抽了,忍着。
躲在未知号码后面的男人还在“爆料”。
“这个女人贪得无厌。大一第一学期就搬出寝室在校外租房子。晚上找她,肯定不在。自称勤工俭学要还债,却付着比寝室贵两倍的房租。学校的助学金、困难补助一个不落下。与人谈恋爱,碰也不让碰,其实只是装得清纯,早被老男人包养。老男人出钱供她读书租房。”
林也垂着眸、沉着脸,全身上下还是密不透风的铁板一块,但热血沸腾的胸腔最深处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情绪每分每秒都在上演裂变。他不发一言,不想轻易吓跑这个蝎蝎螫螫的男人。
林也的沉默就是用最冰冷的语气无声说着:“继续。”
即使林也没有表态,即使通话的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不知对方身处何方,打电话的这个男人还是感受到了林也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男人的声音有些抖,不似刚才那般肆无忌惮:“你是不是不信我说的这些?我以前也不信。直到那个斯文委地的老男人来找我,威胁我、恐吓我,说宋鹿是他的。他给我看了宋鹿很多私密照。那些角度、那种程度,只有和她躺在一张床上的人才能拍下来。”
林也目如冰川,哈气成冰:“见面吧。和我好好说一下那个斯文的老男人。另外,我想亲眼看看那些照片。”
男人退缩了:“你还是不信我的话。我怎么可能有那些照片?那个男人只给我看,没有给我。我是出于一个受骗男人对另一个受骗男人的理解和同情才对你说这些。哦,对了。我看了那些照片后才知道一件事。你老婆后背有一颗蓝雀斑吧?”
林也:“……”
这的确是一个私密至极的秘密。
林也也是在几个礼拜之前才有幸一窥。
男人能从林也气息的急速变化察觉到他踩到了对方心窝:“我对那张照片记忆犹新。我画一张你老婆的素描寄给你。看过你就会明白,我说的都是真的。一颗蝴蝶状的蓝色雀斑停栖在纤细的蕾丝带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