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爱重我,怎么会不知道今日冬园里发生的事?」宁宜真困倦地合上眼睛,「且看着。」
……
数日后便有消息从宫中传出,太子遇云章阁司书于冬园,虚心向其请教礼仪学问,司书心感太子求学诚心,当下便驻足提点,并称太子为可教之才。太子尊师重道,临别时亲手折梅枝以献。
若无什么人点头,这样的消息自然不可能流出,一时间朝中上下欣慰赞许,朝臣仿佛一夜之间注意到这位今上待其态度微妙的太子,数位文臣更是主动请缨教习萧珣,得到雍帝允准,得以在加元服仪前教授太子礼节。
一时间,回宫不足几月的萧珣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这些文臣甫一见到他,第一句话都是询问:“不知太子殿下在冬园中问了司书什么?司书又答了什么?”
自冬园一遇,萧珣的境遇立时好转数倍,白日里伪装乖巧、殚精竭虑、迎来送往,半夜里却抱着宁宜真的两句话辗转反侧,试图分析出对方的目的。他听了文臣的话便搪塞过去,而后作天真懵懂状:“可是孤言行不妥,冒犯了司书大人?”
“呵呵,并非如此,殿下多虑了。只是因为司书有大才,近来却深居简出,许久不曾流出新的文章手迹。臣等瞻仰司书,听说他在冬园一答一赞,实在是有些好奇。”几位文臣对视一眼,呵呵笑道,“不瞒殿下,臣等最初就是想着,连司书大人都赞可教之才,殿下该是何等聪明颖悟之人?如今见到殿下,才知道果然不凡。”
“竟、竟是如此……!”萧珣受宠若惊地睁大眼睛,他如今已穿上崭新华贵的锦袍,小脸也红润起来,显得更加惹人疼爱,“司书大人一答一赞,实在令孤受益长远,能有机会求教诸位……不知司书下次入宫是在什么时候?孤想和司书大人当面道谢。”
“臣等也不知。”众人露出惋惜遗憾的神色,“司书大人如今身子不好,惟有要事大事才会进宫。殿下不如向陛下传达一番,或许陛下会为司书与殿下安排会面。”
“正是,说不得司书还会允准殿下去府上拜访。”
“去司书府上……”有人一时神往,“传闻司书府上有间御赐藏书阁,内中藏书何止万卷,司书却能随意点指任意卷册的位置!”
“府中想必还有司书的墨宝……臣只在三年前喜雨宴上见过一回,实在秀逸非常……”
“司书府向来不见外客,只有至交好友和旧识得入,前几日连毓王殿下拜帖都被司书拒了。”话题不知不觉跑偏,有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恨恨道,“那季、罗、聂三人,身份绝非最贵重,才学也不是最渊博,到底如何能成为司书至交?!”
“听说也是南巡时结下的交情……只怪我等才疏学浅,不曾有机会伴驾陛下身边。”
一群人叹息遗憾了片刻,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乖巧的小殿下,不由轻咳几声,翻开书卷继续讲解之乎者也。萧珣垂脸看着书页,阴影里一张小脸却面无表情,心思更是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何时才能再见他?
一定要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
……
自从到来就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宁宜真自朝会回来便闭门谢客,大多时间都在昏睡。直到年后,盛京逐渐开始冰消雪融,他也总算跟着恢复一点活气。
也是在此时,宫中终于传旨。
萧玄雍要召见他。
第153章 3情尘 “九思。”“忌夜读,忌晚睡。”“你是真心想教养他?”
议政殿内燃着雅致的安神香,内侍引着宁宜真进殿,低声道:“陛下在看奏折,大人只管进去就是。”
「您在想什么?紧张吗?」
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他所要面对的是真正万人之上、拥有生杀予夺权力之人。宁宜真谢过内侍,缓步前行:「为什么会紧张?我只知道终于可以验证之前的猜想了。」
绕过重重帷帐,他终于看到里面的人。
一袭明黄龙袍的男人坐在御案后,正低头看着奏折。日光透进殿内,照见他乌黑的头发和成熟英俊的面容,只是坐在那里便有深沉的天子威势。听见宁宜真进来,他也并未抬头,声音低沉浑厚:“先坐。”
窗边有张小榻,宁宜真走过去坐下,拾了一本书安静地看,过了片刻才等到萧玄雍合上奏折,抬起眼来看他。
那一眼便好像越过二人之间的距离,将他全身都细细扫过看透,宁宜真放下书,起身行礼,低头避开他的目光:“陛下。”
上头萧玄雍道:“两月未见你。最近可有好好吃药?”
“有。”宁宜真轻声,“立春之后换了新的方子,最初不大能下咽,现在已经习惯了。”
“新岁的科举,云章阁有意举你主考。你想不想做?”
他态度十分平和,仿佛只是君臣相得的对话,却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亲昵,宁宜真想了想:“科举是陛下选贤的大事,云章阁众多大才,比臣更加适合。”
“你不想就罢了,省得劳累。”萧玄雍颔首,而后毫无预兆问道,“那你为何想教萧珣?”
远处内侍站得如同木头一般,宁宜真始终垂头看着地砖,闻言再次行礼:“陛下接太子殿下回宫,臣想教殿下,其中缘由是一样的。”
萧玄雍低声道:“是么?”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沉香袅袅,日光透过窗棂,照亮美人始终低垂的脸,光线内的一小片肌肤几乎透明。
萧玄雍凝视他一会,忽然低声道:“……九思。”
本朝称表字乃是极为亲密的意味,那声音里的情绪非常克制,甚至于含蓄和内敛,却让宁宜真一瞬间心脏急跳,危险的酥麻感游走脊背,不由起身下拜:“臣不敢。”
美人深深拜伏,瀑布般的黑发滑落,从衣领里露出雪白的后颈。萧玄雍深深看着他,却不言不语。空气仿佛一触即发,宁宜真闭上眼又睁开,保持着声音平静:“陛下知遇之恩,死当衔环。臣愿意教导太子,传萧氏千秋。”
空气几乎静止,不知过了多久,萧玄雍才道:“你先起来。”
如果细听的话他的声音是有些艰涩的,宁宜真起身缓缓坐回小榻,喘匀了气,这才听见君王缓缓道:“朕说过,一切只要你想。”
日光从窗棂上无声挪移开去。
殿外窗下,萧珣死死咬住袖口,听着内中动静,冷汗已经透了满背,拼命忍住一声不吭。
距离上次相见,他已经惦记这人月余。这个人识破他的演技,戳穿他,说话辛辣冰冷,态度却捉摸不定……待他更是有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从前在苍阑山上,他常常逃开看守、偷入山中散心,练出一副敏锐耳目和轻快腿脚,甚至几次误入野兽巢穴,误打误撞学会了如何收敛气机。刚入宫时,他利用这一点寻摸了不少消息,更利用这一点设计了冬园那一日。
得知宁宜真今日入宫,他让如今已忠心于自己的侍卫宫人作掩护,这才偷偷到了窗下,大胆前来一探。
对于殿内的对话,萧珣尚不解其意,然而透过窗子看见那人下拜时的雪白后颈,却感到了一股强烈的禁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