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只往上看,一点也不害怕,泰然自若地把和好的泥团顺着屋檐的拐角,一点一点地糊上去,塑形抹匀。

嬴政让人叫孩子用哺食时,得到的回应是:“公子说等他忙完的,自会来寻吃的,让王上不必等他,先行用餐。”

“他还在玩泥?”嬴政真的有点不悦了。

孩子贪玩很正常,但是光顾着玩不吃饭,可就该骂了。

嬴政哼了一声,自顾自地用食,传令道:“他若是不来,那这一餐就不必吃了。”

秦王有心想惩罚一下这个小崽子,然而直到他用完了饭,李世民还没来。

于是恼怒的嬴政决定去抓孩子。他到那处屋檐下时,那个黄色的泥窝已经搭得差不多了。两只黑白的燕子斜逸着剪刀尾巴,来来往往,叼了小树枝和草叶放在窝里,还用唾液粘合泥土。

玄猫优雅地飞身一跳,看不清它是什么动作,只用了一节梯子来垫个脚,眨眼间就轻盈地落在李世民手边,还“喵呜”了一声。

“这是燕燕,是吉鸟,不可以吃哦。”李世民煞有介事地叮嘱猫咪。

燕子夫妻被猫吓得炸了毛,翅膀扎愣愣的,啾啾唧唧地乱叫。

幼崽笑眯眯道:“不要怕,猫猫很乖的。”

他顺手撸了一把猫,湿湿脏脏的小手沾了一把猫毛,还留了个不成形的泥巴手印。

“喵嗷”玄猫大叫起来,舍不得咬他,气哼哼地跳下来,蹲到一边舔毛去了。看样子有的舔了。

“忙完了?”嬴政看烦了。

“还没有呢。”李世民伸出小手,揪下那些猫毛,放进窝里。转而又道,“阿父,你有没有看见我收集的鹊子羽毛?”

“……有。”

“能不能帮我拿过来?”

“不能。”嬴政干脆道。

幼崽幽怨地投来眼神:“那我自己去拿喽?”

嬴政瞅了一眼泥娃娃,心很累,默然片刻,想象了一下北辰殿被踩得到处都是泥的情景,妥协了。

“你去把自己洗干净,羽毛就还你。”

“我马上就去。”泥娃娃终于从梯子上下来了,脱下看不清原色的衣服,爬进装好水的大木桶里,换了三波热水,皮都搓红了,嬴政才勉强点头,表示认可。

李世民委屈巴巴地卷起袖子,给嬴政看他红彤彤的皮肤。

“羽毛还要吗?”嬴政不理这茬。

“要!”

羽毛是玄猫和喜鹊打架的战利品,趾高气昂地叼在嘴里送给李世民的。幼崽抱着它转了好几圈,连亲了十几下,跟啄木鸟似的,把猫亲炸毛跑掉了。

虽得了一波肉垫攻击,但幼崽仍然喜滋滋地把羽毛当宝贝留着,一直玩到睡觉前。

然后就因为玩具摆满了小半张床,竹简一打开掉下一片树叶,枕头底下多了两块漂亮小石子,被子里拈出三根猫毛……的事,可怜的羽毛受到迁怒,惨遭嬴政没收。

秦王大发慈悲地留下了这喜鹊的羽毛,没有扔得远远的,于是幼崽才能拿回来。

“梯子呢?”李世民东张西望,一头雾水。

“这个高度,要什么梯子?”秦王俯身,把他抱起来,举高高,行至燕窝底下,“放吧。”

李世民“哇”了一声,欣赏着他和燕子夫妻合作的成果,小心翼翼地把羽毛放进去,随口称赞道:“阿父最好了!”

燕子用喙轻轻啄他的手,婉转地啾啾了两声。

“你错过了哺食。”嬴政提醒乐不可支的小朋友。

“哦。”李世民心不在焉地应道,好奇地摸了摸燕子滑溜溜的羽毛。

“你不饿?”嬴政纳闷道。这小家伙不是一向最爱吃东西的吗?差他一口都不行,嘀嘀咕咕的,能啰嗦很久。

“错过哺食,是我的问题。阿父已经派人叫过我了,我没有及时回去,便已经做出了选择,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李世民笑了笑,“只是饿一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是吗?”嬴政挑眉。

“呃……”李世民恋恋不舍地把视线用燕子和鸟窝拔出来,看向不高兴的父亲。“其实……不管我去母亲那里,还是去曾祖母那里,都有吃不完的果子和点心……”

嬴政:“……”

慈母多败儿,慈曾祖母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要幼崽往华阳太后的长乐宫一跑,那满桌的果子和吃食,马上就摆了十几盘,有些老人家牙口不好咬不动的肉脯之类,明显准备在那儿就是为了孩子吃着玩的。一年四季,从不间断。

李世民一般早上喝点奶制品,等嬴政下朝,与他一起吃完朝食,然后溜达一圈去看母亲,玩弟弟,玩猫猫,玩猫猫抓到的猎物,把弟弟玩哭然后交给母亲,练弹弓,捣鼓玩具等,玩够了再换到华阳太后那里,吃吃喝喝,随便折腾。

华阳太后宠他宠得最厉害,哪怕幼崽吃完枣子拿枣核练弓,打碎了一个价值连城的水晶杯,她的反应也是马上把孩子抱住,一迭声地安慰他:“孙孙莫怕,莫怕……”

李世民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华阳太后在安慰他什么。

“杯子碎了……”幼崽歉意道,“都是我不对,不该在室内乱来。我这就去收拾”

“碎便碎了,你莫过去,小心伤了手。”华阳太后把他搂在怀里,“只是一个杯子而已,不要紧的。只是响动倒大,可有吓到你?”

李世民眨眨眼睛,这才明白,立刻道:“没有。杯子就是我弄碎的,怎么会吓到呢?”

“都是那个吕不韦不好。”华阳太后笃定道。

“啊?”李世民茫然,“跟他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