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同时开口,彼此都停了一下,等对方先说,李世民很有耐心地等了一阵子,韩非才接道:“还有势。君主有势,方能……令行禁止,威风赫赫,群臣敬畏,黔首顺从,将法与术推……推行无阻。[3]”
“韩子之言,深得寡人心意。”嬴政表情还算矜持,但连“韩子”这个称呼都冒出来了,可以想见他内心的兴奋。
韩非的“法术势”之论,简直就像在猫面前撒一把猫薄荷,能忍住不疯狂打滚的,都是注意形象管理的王者大猫了。
李世民却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嬴政很奇怪地看向他:“你方才要说什么?”
“假如,我是说假如,请诸位代入一下普通的黔首,不是秦王,不是公子,没有那么尊贵的地位,当然也可以是底层的文吏,军中的将士,朝中三公九卿之外的臣子……”
李世民的前摇超级长,绘声绘色道:“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为父为君的国王,非常喜欢搞权术,拉拢权贵,打压功臣,偏听偏信,老谋深算,跟他说话得有一百个心眼子,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在他手下做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另一个是年轻的公子,性情爽朗,待人以诚,能力与品行都不错,和他相处比较轻松,彼此关系和睦,不同担心他随时会猜忌和打压自己……”
“那我选年轻的公子!”浮丘伯毫不犹豫。
李世民甚至话都没有说完,他就做出了选择。
“浮丘师兄决心下得这么快吗?”小太子吃惊。
“那还用说吗?我是去上朝的,又不是去上坟的,每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咋的,我是他仇人啊,就想着利用完丢掉?”浮丘伯撇撇嘴道,“我可不乐意受这罪。”
“师兄倒是真性情。”
“臣……”荀子沉吟片刻,郑重其事道,“兴许也会选那位公子。”
众人皆侧目,李斯提醒道:“然而那只是位公子,并不是太子。”
“这样贤良的公子,能得众人爱,那他会有机会成为太子的。”荀子笑道,“待人以诚者,人必以诚待之。跟随他的人多了,他自然就有了向上的力量。”
嬴政冷静地看向太子,道:“你所举的例子,过于泾渭分明了。”
李世民只是微笑,并不反驳。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上辈子他好像就是帝王心术的受害者,深知权术之弊端。
“法术势结合,就已经能造就一个英主了,大权在握,号令天下,四海宾服,指日可待。”嬴政目光炯炯。
韩非适时道:“如此,霸业……可成。”
李斯默默同意:“于秦而言,确是良策。”
浮丘伯嗤笑道:“所以我讨厌你们法家,根本不把人当人,好像所有人都是杀人的武器,舂米的工具,活在世上只需要重复做一件事,没有脑子,没有喜怒,没有自由,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要有一点行差踏错,从此人生便毁于一旦。”
“明知律法严明,何必非要去触犯?”李斯针锋相对。
“律法,狗屁律法!”浮丘伯怒火中烧,“你们秦国的律法有多苛刻,你不知道吗?光一个连坐,连累多少无辜,你们不清楚吗?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要被牵连下狱,换了是你你愿意吗?”
来了,李世民心道,总算让他逮到机会正式讨论秦法太严这件事了,之前因为顾及到秦王的王位还不够稳,还有商君之法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一直思量着没有提。
他犹豫了很久,是不是等秦国统一天下之后再一起改革,但同时也没闲着,时刻准备有机会就提起,先探探口风。
这个机会,送上门来了。
荀门内战,火速升级,目前这个局势,颇为紧张,该到李世民上场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1]“法不阿贵,绳不挠曲”的意思是法律不偏袒有权有势的人,墨线不向弯曲的地方倾斜。强调了法律的公平公正,不论对象的身份地位如何,都应受到法律的同等约束。
[2]这句话是说,所谓“术”,就是藏在君主的心里,用来暗中考察各方面的情况,从而暗地里驾驭群臣的一种手段。
[3]出自《韩非子·难势》。
if线始皇穿成李渊11
这个漫长的“故事”和“信”里,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太大了。
“大秦太子”“爱哭”“祁连山”“月氏”“咸阳”“匈奴”“雍城”“葡萄酒”“鹞鹰”“九原郡”“造纸”“瓷器”……
李世民可以肯定,在他所知的历史里,大秦没有这样一位打到祁连山祭天的太子。
绝对没有。
但这故事太长,太连绵,明知是假的,他还是听得很动容,不知不觉就心里一酸,泪眼朦胧。
恍惚之间,他好像能体会到那和他一样年轻的太子,在凯旋的路上是多么欢喜期待,眼里看的虽是草原的篝火,心里想的却是咸阳的亲人,咸阳的梅花,咸阳的吃食,咸阳年老的鹞鹰,咸阳宫中的一切……
可他竟没有平安回来。恱擱
多么遗憾!
有那么一瞬间,李世民想到了英年早逝的霍去病,汉武帝当年得知霍去病的死讯是什么心情呢?
而这故事里的太子,也是意气风发、战功赫赫,那么年轻,却死在了他父亲怀里。
仅仅是作为旁观者,听一听故事而已,他都无法自已地悲伤起来。那真正锥心之痛的皇帝呢?
他又是什么感受?
“我想,不过是些平常的琐事罢了……”李世民的语气低落下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可以告诉我吗?”嬴政殷切地看着他,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丧子的父亲,褪去了所有不普通的光彩。
“咸阳没有草原那么冷,他大概想等回咸阳之后,也想试一试,把枣梨杏栗放在冰天雪地中冻一冻,味道是不是也会那么可口……”李世民平静了一下心神,“然后与自己的父亲喝一杯自酿的葡萄酒。多放了一年,应该会更好喝些吧?”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执着地问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答得这么自然。
但冥冥之中,他好像又是明白的。因为故事里的这个大秦太子和他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