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不是。”孩子小小声地讲起前因后果。
华阳太后听完,虽可以理解嬴政,但仍向着李世民道:“王上怎可如此伤你的心?他明知,那是你心爱之物。”
“那天阿父拂袖而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折返,抓了青云给我,就算是道歉啦。我知他爱我,便只好原谅他了。”
“原来不是同一只鹞鹰……”华阳太后还以为是鸟儿改名字了,她沉沉一叹,“青云再好,那也不是凌霄了……”
“我也知道。可我不能再提起凌霄了。”李世民很懂得分寸,“阿父已然后悔知错,也为我寻来了近乎一模一样的鹞鹰,我若再胡搅蛮缠,便恃宠而骄了。”
“可你还记得凌霄。”
“自然,我不记得,谁替我记得呢?它没有青云聪明,也确实做了傻事……我没有驯好它,也不该情急动弓……它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你有什么错呢?”华阳太后不赞成,柔声低缓,“你是这么好的孩子,连一只小鸟儿的命,都记挂到现在。哪里还能找到你这么仁善懂事的幼童呢?”
李世民眉眼弯弯,趴在她腿上,仰着脸蹭蹭她的手,笑道:“曾祖母最好了,总是向着我说话。”
“你这么伶俐,我自然向着你。”华阳太后莞尔一笑,爱怜地摸摸他圆润的小脸,指尖摩挲着脸颊的软肉,很小心地点了点,都没舍得用上一点劲。
孩子的肉紧实了点,不像婴儿时期,是花瓣似的软嫩稚气,现在像煮熟的鸡蛋白,指腹按下去时,有柔软的阻力了,弹性十足。
这孩子长大了一点,不知不觉的,时光就从指缝溜走了好几年。
岁月催人老。
她轻轻吐出一口郁气,手边落下细碎的阳光,那是金乌透过槐树茂密的叶子和花洒下来的,如同一簇簇金银花,摇曳生姿。
她看不见风,可风好像无处不在。正如亲人逝去留下的忧郁感伤,并不惊天动地,却缠绕在每一处故人遗物之中。
“这花是宸弟托人从百越带给我的。”华阳太后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那年我刚及笄,正在议亲。”
李世民乖巧地听着,脆生生道:“哇,十五六岁,那想必很美了。”
华阳太后失笑:“你又不曾见过。”
“曾祖母就在我眼前,每天都可以看到啊。”
“那如何一样?我已经很老啦……”
“荀先生都七十六了,每天还很精神呢,曾祖母不过五十余岁,哪里老了?”李世民振振有词。
他倒不是信口胡诌,华阳太后出身显贵,年轻时风华正茂,多年受宠而无子,既不用生孩子,也不用养孩子,早早就当了太后,衰老得也比常人慢得多。
曾祖母这个称呼,实在是把她叫老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孩子摇头晃脑地念道,“将翱将翔,佩玉琼琚……我已经可以想象出啦。”
这是诗三百里两首不同的诗里的句子,他特意挑出来,串在一块,仿佛组成了一个清丽雍容的少年贵女,于似水月光下,裙袂蹁跹,宛如惊鸿。
华阳太后被他逗乐了:“这话要是被你阿父听到,可就要斥你无礼了。”
“我是在诚心夸奖哦。”他认真道。
“我知道。”她的语气越柔,回忆道,“楚国本没有这个颜色的兰花,因我喜爱碧蓝,宸弟为我四处找寻,许诺我出嫁之前一定赠与我。”
“后来找到了吗?”李世民明知故问。
“他托了好几支商旅,许以重金,等啊等,从春天等到来年春天,也没等到,而我就要出嫁了。”
“啊,那怎么办呢?”
“我本来不抱希望了。车队一路行至丹江河谷,野花遍地都是,宸弟骑着马,踏着那些野花,向我奔过来。”
少年纵马疾驰,踏花而来的画面,轻轻地从她口中描绘出来。
那满地的野花也许也是蓝色的,数不胜数,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闻不到什么香气,可是一到春天就开满了田野与河谷。
“他给我送了这花的花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他还没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想要的碧蓝色……”
“真的是碧蓝色诶。”
“嗯。”华阳太后的眼睛里嗪着一点泪光,却又眨去了,微微一笑,平静而舒缓道,“后来我种出来了。”
“真好,我也喜欢这个颜色。”小朋友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空一样。而且香香的,闻起来好甜。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花这样来之不易,我不该让曾祖母挖掉花田的……”
“无妨,我很愿意。宸弟知晓我每日有你陪伴,他也很欢喜。”
华阳太后便笑起来,努力坐正一些,想把他抱过来。
孩子长得快,她已经抱不动他了,但他反应极快,利利索索地凑过去,坐她怀里看花。
“我好像有点重了,这样会不会压得曾祖母腿疼?”他仰头问。
“不会,你才多重。”她又笑。
猫猫呼噜噜地蹲在旁边,两只爪爪互相揣着,眼睛似眯非眯,似睡非睡。
小孩子手欠,偷偷去摸它的猫尾巴,沾了两根尾巴毛。
“老师同我说,人死了就像树上的叶子落了,树本来就是扎根在泥土里的,落了也不过是回归泥土,正如游子归乡,应该觉得高兴才对,有什么好伤感的呢?”
华阳太后一怔,喃喃道:“这与庄子之说颇为意同。”
“我问老师,可是去世的亲人再也看不到了,就是会觉得很伤心啊,怎么办呢?”
“他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