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入侵

卫泱从画铺里回去,越想事有蹊跷,连夜叫来卫烆留下护院的一支青衣卫与慕嫣卫苒:“今日有个鲜卑人上画铺,我回来后眼皮跳的厉害,唯恐这几日有事要发生,阿嫣苒姐儿,你们暂时去南面的通县一段时间,若过了这个月无事再回来吧。”转面又对青衣卫留下的统领卫乔夫说:“南边出城的几个关口都是卫家人守着,叫人这几日将城门打开。若鲜卑人真要来,到时候百姓逃离也方便些。将苒姐儿和嫂嫂送至通县后,叫那边多调几只船过来,备不时之需。”

慕嫣不懂卫泱的意思,卫苒也是从青原郡一路南迁过来的,见惯了外族人的野蛮,都城被侵略在史书上多有记载,卫泱也不是说胡话的人,若不是有明显迹象,她不会这样说。

然而,行囊尚未收拾完,北边升起弄弄黑屋,府外乌泱泱的呼喊声,不知在喊叫些什么。

“打仗了!打仗了!”

可怜是百姓,只知道打仗了,为何打,又是谁攻入家园,一无所知。

国公府里就算有准备,仍是慌里慌张,失了分寸,卫泱想到卫烆临走时把家交给她,这才扶着桌角,镇定起来。

卫乔夫是青衣卫统领,临危不乱,迅速做好部署,命青衣卫与护卫增援城中防守,留下三十人护府里上下乘船南去避难。

卫泱也换上了轻便的男装,携着一家老小一同逃向渡口,临走时嘱咐卫乔夫:“既然这帮蛮子特地挑卫家无人时攻城,想必对卫家还有所忌惮,依我看他们要攻也会先攻打皇宫,国公府尚是安全之地,若城里百姓实在是逃不走,就让他们进国公府避难。”

画扇紧紧跟着卫泱,由河西到东阳城,动荡从不中断。虽恨战乱,可也暗暗感激,这样的人生好过庸碌一生。

她未遇过这境况,只得事事听卫泱吩咐,又成了卫泱护她。

“现在大家都赶着上船,上船时人多,你到时候跟好卫东篱了,若与我走散,你先去与慕嫣他们会和,我自会赶到。”

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眼下只有卫泱最清楚,这一年来卫泱所遭受的画扇都看在眼里了,她是什么样的人画扇也彻底了解。当初因她一句提点令自己有了重活一回的领悟,南下时便认准了以后只有这一个主子,她虽卑贱,但若大难来临,飞蛾扑火,亦要挡在卫泱前面。

渡口已被逃难的百姓占满,有人是北方避难南迁而来的,有人是世世代代就居住在东阳城,不论尝未尝过战争苦,也知道那鞑子的铁蹄无情,平时是贱如蝼蚁的命,但为一线生机,亦能无限迸发本能。

因乱卫泱与画扇被挤到了后头,与他们一齐的还有个叫卫仪的小侍卫,十四五岁的年纪,比卫泱也只小一岁,但还是个孩子样,话都讲不利索。

平日里供王公贵族赏乐的画舫,被当做逃命的工具,一个个争相爬上甲板,只为自己的一席生机,哪顾脚踩的是孩童和老人的尸体?

卫泱双手分别钳住卫仪和画扇,嘱咐他们:“上船时千万不要松手,若不幸松手,拼尽全力也要爬到甲板上。若谁不幸掉了下去,久等下一艘船,届时在通县徐府相会。”

七尺男儿卫仪牙关打颤,仍一脸英勇:“我我我我不怕,小姐和扇扇扇子姑姑姑娘也也也别怕。”

卫泱与画扇同时笑出声,嘲笑英雄原来是个小结巴。

“若真是有人被困在了这城里,可记住了...活着总有希望的。”

卫泱艰涩一笑,心里的惶恐只有自己知道。

甲板上撒下一张网,百姓都顺着网向上爬,一个踩一个,有人眼看一只手已经攀上甲板,却被身后的人坠下去,人群里传来一声“敌人来了”,原本混乱的局面如火上浇油,顿时失了理智。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势要踏破这座城,只是一瞬间的事,火光照亮天际,像是白昼提早来临,四处硝烟,谁也没料到侵略者是如此快与狠戾。

船已严重超出负荷,只怕再多一人,莫说航行,也许立马就沉。

画扇绝望地望着远去的避难船,若这是命,也认了。

未能上船的千余百姓被异族将士包围,他们手持火把,面似饿虎,手无寸铁的秦人皆成他们马蹄下的亡魂。

为首的将领将手中火把扔向人群,人群里瞬时焚烧了起来,火势不可抑止,唯听惨叫,而那些外族人,似观赏玩物一般,哄然大笑。

人性本如此,生来爱攀高踩低,对待无能的被侵略者,驶出万种手段玩弄摧残,仿佛不曾记得自己的民族,亦曾受过这种屈辱。

有力的男子都拿起器具在城中抗敌,此处多是老弱妇孺,莫说反抗,恨不得眼下立马自裁,也好过为人俘虏。

亦有看得淡的,能活着,是人是牛马,皆无区别。

为首的鲜卑将领用鲜卑语吩咐道:“年轻的女人都带走,剩下的,烧了。”

卫泱在宫里见过无数险恶人心,却无一如眼前景观令她震惊,人性之恶,岂是任何史料所能承担,所能记载?

她与画扇卫仪道:“不论我做什么,你们什么都别说,跟着我。”

乌桓话与鲜卑话相近,她在木那塔与慕湛族人住过一段时间,简单的对话还是听得懂,她高声用乌桓话回那鲜卑人:“是独孤厌将军的军队吗?”

那满面生着长髯的首领在人群里搜寻,人群自动给卫泱让出一道路,她缓缓走到那首领跟。

鲜卑男人见是个半大的姑娘,拿过旁边人的火把,往她跟前照了照,乌黑的眼微微眯起,心里却想这样的绝色怎么方才未能发觉。

随后才想到,她竟晓得自己的来历,更会说乌桓话。

长剑先出鞘,抵在她脖子上,她身后的婢女和少年要上前阻止,却被那小美人给拒在身后。

他先问的是:“你会说我们的话?”

卫泱的手掩在袖子里,紧篡着,面上却装嗔怒,又用汉语道:“这位大哥,我虽不知你是何人,但若是独孤将军的人,麻烦回头替我问他一句,那年他没在草原上杀死我哥哥,可曾后悔?”

“你是何人?”

“北陵侯的亲妹妹,北平王府唯一的千金,你说我是谁?”

因想到慕嫣是出了名的大胆和高傲,卫泱甚至克制住自己不流冷汗,逼自己装作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

将领旁边的人凑近,与他商讨着什么,卫泱凭着听得懂的个别词语,将他们的话猜透了七七八八,在这时,无非怕她是假冒。

“你们的话与我们乌桓话相近,我都听得懂,便用汉语说罢,好让这些百姓,死也死得明白。”

将领虽疑虑有假,听得鲜卑话的人不少,但尚知道乌桓这个民族的人已经不多,除非她是乌桓人,否则怎么又会知道乌桓的事,又懂乌桓话?

他只是一个小统领,可错放,不敢错杀。

他给身后人使了使眼色,一个身穿铜甲的骑兵上前,直接将卫泱拽上马背。刚刚杀完人的士兵,汗味儿混着血的味道,冲得她胃里犯呕,但看模样,却也是个十四五岁的样子,和卫仪差不多大。

画扇和卫仪被赶进人群,一通押往目的地。

途经之处,卫泱已不忍再看。她原本是多情的人,看到这景象,再难自抑地落了泪,小士兵趁替她抹泪时不忘在她脸上揩油:“你要不是慕家的千金,我就娶你回去当媳妇,天仙一样,我爹娘泉下有知也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