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一事不算眼下首要,眼下令他最为气愤的是淮南王和北方的几个小王联合起来请寂真归服于他们,一向不懂事的卫桀自动请缨去请寂真。
卫烆是放心不下卫桀那烂脾气的,但让卫兖去请他更是放心不下,军中离不开卫显,能用得上的只有卫桀。
卫泱听了卫烆的忧心,劝道:“三哥平日混了些,但大事上从未失误过。且父亲细想,当年寂真师父是受了阿娘的邀请才来的中原,如今由三哥去请他,岂不是命中注定的。”
卫烆道:“当年我只是一介武人,不懂你娘心思,如今看来她才是真正的有先知之明。”
卫泱心想父母也是在误会中错了半生,卫烆一直以为自己配不得谢尔行,却不知在谢尔行心中他是当世英雄,两个都是强势之人,谁也不肯开口说出心意,一个遗恨而去,一个抱怨一生。
卫泱与卫烆的关系虽已回到幼时亲密,但想起母亲,那是卫泱跨不去的砍,她转了话题道:“父亲与舅舅的关系这样紧张,苒姐儿可怎么办?”
“宫里人说陛下已许久未见苒儿,我意欲找个机会接她出宫,称她暴毙而去,给她换个身份,让她寻个满意的人家嫁了。”
卫烆默了阵子,道:“苒儿其实并非我骨肉,那时贺六浑被杀,梁玉为了生计和当地汉人凑了一家,那个汉人后来被杀,梁玉与我重逢时已怀了卫苒。”
卫泱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咬咬唇问道:“阿娘可知道?”
“你阿娘最是心善,卫苒小时候也是由你娘亲自教她念书写字的。”
卫泱一想确实如此,小时候卫苒也是极喜爱她的。
卫烆将故事中最重要的部分改编,那时谢尔行已知梁玉存在,她是堂堂一国公主,如何能忍得别的女人,她找人□□了梁玉,梁玉不幸怀孕,才有了卫苒。
在卫泱心中尔行是最慈悲之人,这些错事不该与尔行有关。他负谢尔行太深,所有深重罪孽便由他一人来承担。
卫泱已经习惯轻抚自己腹部,这孩子来的并不是时候,她自幼和王公之子们一起读兵书国策,自问能做的比他们更好,卫显在边关苦战时日,她以春虚为名将东阳城的信息藏到书画里传到边关,帮他躲过许多明枪暗箭,她曾谏言君王,多次提拔民间有才有德之士,被山匪掳去她临危不乱,反劝山匪归顺,沦落田野她亦泰然自若...她最无助脆弱之事,一是嫁给慕湛,二是有了这个孩子。
她说到底自己还是个孩子,再要争强好胜也需人来呵护,一时无助,却更下定决心要照顾好这个孩子,她要让他快乐地长大,即便是男孩也认了,她带他去青原郡,找人教他赛马射击,将来娶最温柔的姑娘。这是她的骨肉,谁都不能夺取。
她打开妆奁盒,中只有一只碧翠通透的镯子,镯子中间横贯一根红色似血丝的线。
她拿起镯子,只是试着套进自己的手上,却怎么都取不下,只能任其套在自己手上。
“玉能泣血,你大抵也恨惨了我,只是我不想再见你,我对你的怨恨一笔勾销,而你恨我,魂魄也好,莫在缠着我了。”
卫泱没打算再有意向家人隐瞒这个孩子,吃穿住行都隐约透露着信息,她想若是卫烆不同意这孩子存在,她便闹着去死。
卫烆何人,世上瞒得住他的事不多,何况是自己的女儿,卫泱屋里断断续续有人送来补品时她已知卫烆的意思,卫显随后知道,却极不赞同,指着她跟卫烆道:“父亲切不可如此纵容卫泱!往后待这孩子出生问起自己的父亲该如何跟他解释?”
卫泱负气道:“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他没有父亲...若阿哥还担忧的话,我生下他,生下他就将他送去温伯那里...”
刚说完肚子一阵阵痛,像是有东西对着自己打鼓,这孩子第一次踢她,她捂着肚子心道:“娘亲只是找个借口留住你,娘亲怎么舍得送你走呢。”
肚子里的动静...竟像是那小东西又踢她一脚。
卫泱呆呆地握住兄长的胳膊:“他...他好像踢我了。”
卫显斜睨道:“真是随他父亲一个性子。”
卫泱执拗道:“这是我的孩子。”
卫泱走后,卫显问卫烆道:“父亲真允许卫泱留下这个孩子吗?”
卫烆负手道:“还能如何?逼你你妹妹打掉这个孩子?”
卫显又道:“若舅舅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岂不成了我卫家的把柄?”
卫烆淡淡道:“是这孩子给了你妹妹希望,如今这时她活下去唯一的仰仗,孩子生下来就在咱们卫家养着,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们卫家的孩子。”
卫显明白了卫烆的心意,一一转述给卫泱,原来不过兄妹二人怕卫烆对这孩子心有芥蒂,做了一场戏。
卫泱左手摆着蜜饯,右手摆着甜枣,卫显还给她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过了怀孕初期的种种不适,她每日除了吃就是睡,日子过得滋润多了,卫显才不管她腹中孩儿的父亲是谁,卫泱若能永远如此便好。
卫显道:“我入宫听陈克庸说,舅舅想将你许给卫兖。”
卫泱在口中放了一块蜜饯,让其慢慢融化,“他不会娶我的。”
卫显试探:“那你呢?”
“历经那么多的事,该放下的我早已放下,一直以来我与他就非同路之人,强求不得。”
卫显想卫泱尚年少,等过段时日忘了之前不开心的事,还有重来的机会。
慕嫣奔丧归来,与卫桀寂真一道回的东阳城,此时卫泱腹部已经凸起,再不能用衣衫掩住。因要迎寂真,卫泱才从院中出来。自长公主写信给寂真,已有十六年之久,那写信邀请之人肉身都已腐烂,只剩白骨。
寂真首先去祠堂拜祭了长公主,卫泱候在祠堂外头,迎这“故人”。
再见武威城的旧人难免神伤,卫泱因慕湛与北平王而与寂真相识,如今父子在这世上皆无痕迹,真可谓物是人非。
卫烆与寂真相谈到入夜,会谈完毕,卫泱仍在外室候着。
卫泱首先看到寂真手臂一段缠绕到手心的白布,问道:“师父受伤了?”
寂真道:“云烟小事,公主不必担忧。”
卫烆决定在灵隐寺开办佛法讲堂,并修佛塔,决心要将佛法传入秦国的百姓家中,而寂真则提出条件,前主逝世不久,他每月初一都要为前主念法超度。
这个前主,自然是北平王。
卫泱感叹道:“若卫泱能有大师一半胸襟便好了。”
庭院里刮来一阵凉风,几片叶子被吹落,落在寂真肩上,寂真温柔拂过:“人生于世,免不了贪嗔痴,贫僧用了十六年的时间才真正除掉此三恶根。王爷请我为他解惑,到头来却是他为我解了人性之惑,是我愧对王爷。”
落叶簌簌,秋天是真的来了,明明只过去了一年,卫泱却以为大半生已晃过,“去年这个时节我与北陵侯爷相逢,原以为过去了半生时间,这大抵就是万相由心而生吧。”
“公主虽有慧根,但尘缘未了,便听贫僧一句,随心而去,上苍自会安排好一切。”
卫泱望着漆黑如寂的夜幕,痴痴道:“若上苍值得人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