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泱这些天消瘦的厉害,羸弱的肩膀连披风的重量都承担不起,慕嫣这一耳光煽来,她来不及躲,身子都被打偏,幸亏画扇扶着才没摔倒。

慕嫣看到她这幅模样,可怜也可恨,她压着声音里的哭意问道:“真的是你下手?”

卫泱吃力地抬起眼帘,过去那双幼鹿般灵动的双眼只剩深不见底的黑:“对着他的心口一共刺了三刀,他的血流了一地。”

她已向无数人说过这话,皇帝、卫烆、卫兖...如今跟慕嫣说起来,已是驾轻就熟。

在卫桀看来,慕湛是将卫泱害成这样的人,他罪有应得,只是脏了卫泱的手...卫泱只是站了小半天体力已经支撑不住,卫桀一步上前将卫泱抱起来,对慕嫣漠然道:“你也看到卫泱如今的样子了,该走了。”

慕嫣冷笑道:“是我哥哥活该,他不进宫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是他非要去见你们的卫泱才落得这地步,是他蠢。”

说罢,漠然转身,身后是她的无忧年少,身后是她的难舍爱恋,而她再也不会回头。

卫桀将卫泱放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气道:“这些天府里大夫进进出出,阿爹跟我说是给二娘看病的,我竟然信了,你是我亲妹妹,你就在我一院之隔的地方受着苦,我竟然不知...”

卫泱道:“是我让阿爹瞒着的,倒没什么大病,只是每次看到饭菜都会想到那个人浑身是血的样子,就觉得饭菜都不干净,是心病,得静养才好得了。”

卫桀道:“那种人渣死了干净,你放心,以后我和大哥都会保护你,一切都过去了。”

卫泱扭过头,抹去眼泪,道:“阿爹下朝了没...帮我叫阿爹过来。”

卫桀道:“这半个月阿爹没去过朝中,每天会去军营里转转。”

卫泱皱眉:“阿爹竟未将这些事跟我说...这是在和舅舅冷战吗?”

卫桀道:“隔几天就会有一帮大臣来府上找阿爹议事,据说现在每次上朝只剩几个陛下近臣,每日上朝的内容都是数落阿爹。”

卫桀临走前又想起一事:“芷心那丫头一直缠着我要来伺候你...”

卫泱打断他的话:“如今画扇已对府里事项熟悉,有她照顾就够了,芷心曾瞒我那么多年,无论有意无意,我都不能再容下她。她若愿留在国公府,就让她在厨房帮忙吧,总之我这里是不需要的。”

卫桀走后不久卫烆就过来了,画扇见卫烆来放心退下,去小厨房为卫泱煲汤。

“听说今日慕嫣来找了你?”

“嗯...我是她的弑兄仇人,她早晚来找我。”

卫烆感叹道:“难得你看得开,慕嫣那丫头性子冲,如今父兄相继去世,你大哥因公事也无法体恤于她,是我卫家亏欠她。”

“我有一事想求阿爹...”

卫烆微怔,这是卫泱第一次说要求他。

“在北平王府时北平王善待于我,如今慕湛不能为他守孝...我想替慕湛为北平王守孝...”

卫烆道:“这也是你分内之事,我与北平王年轻时曾一起驰骋沙场,有同僚之情,不如改日去灵隐寺请法师替他诵经。”

“还有一事...不知阿爹可还记得当年阿娘曾请以为寂真法师离开西域,却被北平王掳劫了过去,北平王府新主慕沂非信佛之人,寂真师父怕是不会再留在河西了,不如将寂真师父请到东阳城来,也算圆母亲心愿。”

佛法传入中原来一直都是贵族富庶人家才可接触的,卫烆主持修建灵隐寺,为的是将佛法传入百姓家中,但一直没能寻到一位能真正将佛法弘扬至民间的大师,经卫泱这一提醒,寂真确实是不二人选。

卫烆当即书信一封,命人送到河西,寂真回信,待为北平王超度之后,自会下山。

卫泱听闻寂真此言,感慨道:“寂真师父以德报怨,乃是真正的佛法大家。”

一日梁玉嚷着要来见她,画扇拦不住,被梁玉带来的人架了出去,梁玉见到卫泱,卫泱已梳整罢,脸上涂了胭脂,容光焕发,哪有病怏怏的样子?

“二娘不在自己院里好生养病,来寻我做什么?”

梁玉如今愈发刻薄,一脸厌弃的模样:“你兄妹害我苒姐儿几番落胎,你有今日,罪有应得。”

卫泱挑眉反问:“我今日如何了?卫泱正好端端地站在二娘跟前,没有缺胳膊少腿,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未少。”

罢了又向着梁玉进了两步,贴近梁玉的耳,私语道:“我是乌桓人的遗孀,自以为与当年二娘处境相当,二娘会懂我呢。”

梁玉最听不得便是乌桓二字,当年她被贺六浑掳掠而去,与卫烆屈辱地生离,这辈子落到这地步,都是那该死的乌桓人的错。

她精神不慎,推开卫泱。

卫泱受外力一冲击,体力上的流失才显现出来,扶着桌子才站稳。

这一幕恰好被卫兖瞧见,他箭步上前护住卫泱,对自己的生母道:“卫泱这里有我照顾,母亲请回。”

十月怀胎生出的骨肉,处处向着外人,梁玉又恨却不能说,只好领了下人离去。

待梁玉走后,卫泱所有的力气被突然抽走:“二娘变成如今这尖酸刻薄的模样,起因是苒姐儿入宫,苒姐儿被舅舅霸占一时本来就是慕湛所策,又因我苒姐儿滑了胎,她恨我是理所应当的,如今你又为我顶撞她,她怕会更恨我,可我不怕她恨我,如今整个乌桓人都会恨我,最恨我的...不过是慕湛。”

卫兖冲她额上弹了一记:“这是饿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想吃什么我叫人买给你。”

卫泱不依不饶:“你不恨我么?是我杀了他,毁了你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毁了你这些年的委屈蛰伏。”

卫兖拥有和慕湛相同的血统,卫泱昔日未发现,卫兖与慕湛看来竟如此相像,只是卫兖因在东阳城生活更久,受了礼教束缚,少了慕湛身上的野性。

卫兖自问恨她吗?身为乌桓人,卫泱杀了他们独一无二的领袖,杀了他比兄弟还要亲的挚友,他无法不恨,但说恨,他只恨自己的无法作为。

慕湛死了,并非她的噩梦结束,而是开始。

卫泱道:“二哥,我想出去走走。”

卫泱半个月来头一次主动提出要出去,卫兖排除万难也要带她出去,卫烆不在家中,碰到卫桀,打了场架,找了十余人将卫桀架走,才得以带卫泱出府。

已是夏日,卫泱仍披着厚重的披风,画扇手巧,为她简单梳了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却明艳精神许多。

马车内,卫兖握着那一双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手心热度分给她,但捂来捂去仍是冷的。

若娶她的是他,她不会遭这么多的罪,可他能给她的,未必比慕湛能给她的多。可他总有恢复乌桓人身份的一天,要么与她离别,要么让她随自己颠沛流离,他没有慕湛抉择时的魄力,他怕到头来她是碎在自己手中。

“叫马车停下。”路过医馆,她突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