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第一天上马就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差不过马革裹尸,娶她那日便已料想了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如今这局面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曾料到,自己会不顾一切来寻她。

“娶了别人你给谁哭去?你那几个哥哥哪个有耐心听你哭?别说你哥哥们了,世上怕只有也一个人乐意听你哭。好在我们汤圆是哭是笑都好看。”

她的心口处涌入前所未有的暖意,不论是父兄,还是舅舅,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更从未有一人将她紧紧抱在胸口,不准别人夺走。

她长久地明白只要昭帝与卫家一日未分输赢,她便会被他们推来推去,只有慕湛,这个她最瞧不起的逆臣贼子,紧紧将她拉住。

她的耳贴在他的心口位置,听着他的心跳如鼓点如雷,自己的生命都从未如此有力而踏实过。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原来有五千多字。

58、汤圆

五月第一道惊雷划破天际,回京没几日的卫兖匆匆入宫,接到皇命去峦河岸上的几座小镇主持防洪,想问卫泱近况,话在嘴边有忍了一遍,恭敬道:“臣告退。”

“卫兖!”昭帝提声。

卫兖弯曲的腰未能抬起,又答一句:“臣在。”

“你到卫家已十余载,办起事来不比朕那两个亲舅甥差,这次待你回朝,便封你一品侯位,同卫显平起平坐。”

卫兖道:“臣多年来承蒙圣恩,万万不敢再有奢求。”

“当初慕湛以峦河北部三镇换得朕的嘉炎公主,朕心尤哀,我大秦国土不可失去,便只能委屈了卫泱。如今朕已查明慕湛的逆贼身份,卫泱万不能再跟着他了。若卫泱再嫁,定会被人说是再嫁女,朕心不忍,卫泱自小心悦于你,你如今也尚未娶妻,若由你来照顾卫泱则是再好不过。朕有意如此,想必卫国公也不反对。区区二品侯如何配得上我大秦公主?”

卫兖心里冷笑,若有朝一日昭帝发现他骨子里也留着乌桓人的血,是否又要卫泱做寡妇?

他面上坦然道:“臣对卫泱只有兄妹情谊,且臣与慕湛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落到如今境地,臣...臣替他难过,又怎可在他尚在之时便筹谋娶他的妻子?”

昭帝自己德行不正,却最欣赏行为磊落的君子,如今朝中人人都急着与慕湛撇清关系,就连之前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淮南王也不忘落井下石,唯独卫兖情深义重,仍当慕湛是号兄弟,在昭帝看来,若不问出身,卫兖的品德令他满意。

“此事不急,最终还要看卫泱意愿,你跪安吧。”

出宫的方向与浣溪宫背道而驰,卫兖离开重明宫,步步沉重,暴雨倾泻,他步子极慢。

像是有意在等着什么。

过去自己由重明宫而出,小卫泱偷偷跟在身后,他只装作不知道,由她胡闹。

或许是雨势磅礴,掩盖了她的脚步声。身后传来匆忙的跑步声音,他有一瞬间期望是她,但回头,不过是送伞的宫人。

那时叫慕湛娶卫泱,是为了青原郡一块沃土,而今事情到这地步,慕湛未来生死难测,而不论他生他死,牺牲的都是卫泱,没人算得过天。

那一处被雷穿砸而过的浣溪宫中之人,却无卫兖的烦忧。

因将宫门反锁了,殿内再无旁人,她来去都是赤着一双玉足,白晃晃地刺眼,慕湛躺在往日少女养神的榻上,二郎腿高高翘起,披散一头浓密的发,气息闲散与这宫殿看起来格格不入,却比旁人更适合在这个位置。

少女吃劲抱着一酒坛:“即便是神仙未必喝得到我珍藏,今个儿便宜你了。”

她向来懒梳妆容,在自己的宫殿里,更是一切随意,一身红色的长衫看不出结构,腰带也被她随意打结系着,头发用发带轻轻束着,眉梢眼角都是少女模样。

慕湛想,若不是他娶了她,她就只是个美丽的姑娘,生得再好看也是个孩子,是他令她绽放,是他激发出她最妖艳的样子,她往日为许多人而活,而她妩媚的模样,只为他一人而生,为他一人独有。

有了昨日的亲密无间,慕湛更无所顾忌,她刚将沉重的酒坛搁在案几上,气喘吁吁,便被慕湛长臂一伸揽到怀里:“以前当你爱喝酒,没想到原来是个小酒鬼。”

卫泱冲他胸膛一拳:“什么酒鬼,分明是酒中仙。”

他反驳:“分明是妖,才迷了爷的心智。”

她终究是个姑娘,即使入宫前也是名门之女,应是家教严格,也不知她如何染上酒瘾,竟在宫里藏起了酒。

他问起这事,卫泱脸上泛起红晕,有些难言道:“说了你也莫笑我,小时候吃了一回母亲做的酒酿圆子,就贪上那味道了,每天都得吃好几碗,后来没了味觉,吃了一会酒酿圆子,却发现口中有淡淡的味道,后来索性就恋上喝酒了。说来也不知怎的,我酒量奇好,鲜少喝醉。或许因为平日要装作一副懂事的样子,怕酒后露出真面目才忍住醉意的。”

宫中于她明明是万事艰辛,她却用轻松语气说出来,她习惯了苦中作乐,听的人却心疼。慕湛沉沉道:“我会让你成为这天下最自在的人。”

她不是重重森严戒备的保护下令他等凡夫俗子只能观望的名品花朵,她是在墙角山野,在严寒酷暑,在危崖绝壁都能开放的小白花,是世间唯独想让他怜惜的那朵花,她于别人而言的矜贵,在于她独一无二的出身与公主身份,而他欣赏她的坚韧与乐观,却不会因此认为她珍贵,因为于他,她最矜贵的是她本身。

卫泱性情自然算不上好,平时外表习惯波澜不惊,但却是喜怒无常的。此时喝了酒,在兴处,慕湛问什么她都乐于回答。

“那你为何又得了汤圆儿这名字?”

“还不是因我三哥愚笨?听母亲说我半岁岁大的时候就圆滚滚白嫩嫩的,可不像是汤圆?我三哥笨得很,记不住我名字,三岁多还不会喊妹妹,听大哥说我像汤圆,就只记住了汤圆。”

卫泱如今是一张鹅蛋圆脸,但身上纤瘦,他二三年前入宫第一次见着她就已经是细瘦模样了,慕湛想不出她肉呼呼的样子,道:“真想见见小时候的你。”

卫泱心想,其实是见过的,但她不愿再纠缠在莫名的缘分上,亲自为他斟上酒,举杯道:“没想到我与你也有一日能够心平气和地对饮。”

慕湛一饮而尽:“世事无常岂能都让你我料到?说不准...以后你的身份会比现在更要尊贵。”

她已是大秦至高无上的公主,比嘉炎公主的身份更尊贵,天下只有一人...

卫泱轻笑:“我宁愿过最平淡的日子,与心爱的人种几亩良田,栽几株柳树,他耕田我作画,他下厨我写诗,老了之后我们一起在自己亲手栽种的柳树树荫下,看着孩童嬉戏,这才痛快。”

她的心比皇宫的戒备更加森严,谁能令她心悦?慕湛庆幸自己没有再晚一步遇到她,她在最青涩的年华里被他采撷,他要筑起高墙,不让任何人闻到她的芳香。

且不论她心爱的人是谁,是卫兖还是别人,能与她度一生的只有他。

就算她瞬间枯死,也只能枯死在他手上。

“虽不知你心里装得究竟是什么,但我会耕田,也会下厨,你也算没嫁错人。”

“我真是未见过像你这般狂妄的人。”

“那你到说说,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红唇沾酒,一张小脸灿若桃花,眉与目间不笑也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