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让公主白白受惊?”

“你觉得那丫头像是宽宏大量的人?”

乌苏想不出慕湛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从小就这样,万事都心知肚明,好事不与人分享,坏事也不与人分担,他们只知道跟着他没错,却很难猜得到他的心思。

按理说北平王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心,慕湛帮着北平王府是名真言顺,但他偏偏要归顺于有灭族之仇的朝廷,反而处处与北平王府作对...这时对付了慕沂慕泺,来日以北平王府的名义与朝廷对抗当比他现在所走的这一条路容易得多。

乌苏也知慕湛与叱罗身上背负的比别人更多,而他们能做的,只有无条件帮助与支持他们。

慕湛回到木那塔,主帐内已是欢声笑语一片,原来是慕嫣正在给族里长辈讲自己在外游玩的见闻,这丫头古灵精怪,学起他人模样来惟妙惟肖。

帐篷内不见卫泱,他出去找寻,跑遍了整个村子,最后在赫连嫂子家的羊圈旁边见到她。

今日因出了太阳,不算冷,她穿着棉袄在外面与赫连家的养女阿英坐着小板凳玩解花绳。

阿英今年九岁,父母都在迁徙时死掉,赫连大哥与赫连嫂子成婚前就收养了阿英。

他站在阿英对面,卫泱的身后,阿英平日就怕他,见他过来,也忘了解卫泱手上的花绳了,吓得立马站起来。

卫泱回头仰看,解花绳的兴致陡然间全无,才翻出心花式的绳子被她扔在脚下,她站起身,挡在阿英跟前:“侯爷来做什么?”

慕湛却是没理她,而是跟阿英说:“见到叔叔连规矩也忘了?”

阿英怯怯地露出一个脑袋,小声道:“叱奴叔叔。”

卫泱转身弯腰,拍拍小女孩儿的脸颊,道:“阿英先回帐篷里找兰奶奶和弟弟,好不好?”

阿英乖巧点点头:“好的,泱泱姐姐我在兰奶奶那里等你。”

慕湛:“...”

等阿英走后,卫泱半点笑意都不愿施舍,自她嫁过来时二人之间便进行着无形的冷战,似乎非得对比出来个谁更冷漠。

慕湛除了在□□上主动热烈,平日大多时刻都对她冷着脸,卫泱对他的恐惧就犹如人天生怕恶畜一样,他既不讲理有爱动蛮力,卫泱没一次在他这里占得过上风。

卫泱从未接受过他,亦不觉得自己与他是夫妻,反倒自己几次狼狈失控的样子都是在他面前,她每每见他都是中悲愤交加的心情。

她知道他看不起她。

天下人皆知她是尊贵无双的嘉炎公主,唯他知道她不过是权势局中的一枚棋,是卫家和皇帝用来获取利益最便利的筹码。

卫泱见他突然伸手,忙向后躲了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由来的尴尬。不过是想帮她捋平鬓间发,没想令她无意出卖自己的惧怕。

若说中秋前往青原郡途中的单独相处令他对她刮目相看,而早在她为替卫桀洗冤而甘愿在多人面前做他靶子时,他已清楚她与宫里头其它的公主不一样。

她不是皇帝亲女,当初皇帝执意要她入宫的目的是用她来牵制卫烆,人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言,而她入宫后能得皇帝喜爱,令别人都觉得她做公主是名正言顺,心思与心性都是是其他人难比的,莫说宫里头那些娇生惯养长大的千金,他见过的男人也没几个有这种心思手段。

若以旁观者角度来看她,她放得下架子与异族孩童玩耍却也能时刻保持公主威仪,在险情面前她能迅速权衡利弊,她睿智坚强,必定是她这样的女子才能陪同他走完登顶之路。

若以她丈夫的角度来看,她是这天底下最干净柔软而的女孩儿,未得之的时候念念不忘,得之以后再也没有放手的可能。

36、西望

四目对着,空气冷得要凝结,卫泱先开了口:“若是无事,我去找兰姨了,她那里还给我熬着汤药呢。”

“你可是恨我坏了你与卫兖的好姻缘?”

卫泱淡淡一笑:“我与卫兖绝无姻缘可能,有的只是我一厢情愿,诚然,我是怨恨侯爷,可也只是因为我嫁给了侯爷所以才生出怨念,我曾说过除了侯爷谁都能嫁不过一时气话,舅舅和阿爹叫我嫁谁我都得嫁,不论卫泱所嫁是何人,都不会心甘情愿。”

他在她的意识里头连半点特殊位置都没有,若说特别,无非是走入令她厌恨的那个位置的人,恰好是他。

“你阿爹和你的皇帝舅舅,未必是好人。”

谁也不会否认她的聪明,但她所做的,却是天底下最傻的事,遭人利用还心甘情愿的,她是所见的头一个。

慕湛好心提醒,换她轻蔑一笑:“那谁是好人?你,还是卫兖?本宫在宫中学到最有用的道理,即这世道上最难分什么好坏,大家立场不同而已。若无那场灭族之灾,侯爷何必处心积虑接近陛下?本宫猜测,按侯爷的性格做出杀兄弑父的事来也不算荒唐,占据河西这块地已足够你威风一辈子,何必向朝廷俯首称臣?哟...”她的笑意变得调皮狡黠,“怎么说来说去侯爷还是在做着坏事啊?看来有人本性为恶,不管人生重来多少次,都是本性难改。”

“爷从不掩饰本性,但公主所守护的那些人呢?哪个又是天性良善了?你那舅舅,平日里吟诗作画当自己是个文雅君子,为一块破玉先后几次攻打乌桓,乌桓人被迫迁徙,你父亲卫烆,不也为了功名权势杀朝中忠良?你最敬重的大哥卫显亦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呵...如今我倒是好奇,卫家怎么会有你这么心善的人?”

他字句如针,卫泱咬唇,低低说道:“我阿哥和你们不一样。”

慕湛忍不住骂她蠢,竟以为她的阿哥是这天底下唯一的端方君子。

他没有戳穿事实,她以往活得太清醒,而今作为他的女人,他的妻,她不需要那么聪明那么明白,凡事他都能帮她挡着受着。

他会向她证明,他能比东阳城那些人做的更好。

他捏捏她的脸蛋,道:“过完年就又长一岁了,怎么还是这样孩子气?”

他宠溺语气令她受惊,双颊蹭地泛红:“本...本宫...”

一项牙尖嘴利的她却结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本宫早就不是孩子了!”

慕湛嗤声笑出,心情大悦。

他更中意她犯傻时候的模样。

至此他已得知她最致命的弱点若人伤她,她有千百种法子还之,但若他人对她好,她总会无从适应。

这与她在宫中经历有关,宫里那地方比的就是谁手段更狠,无人顾及你是否无辜。

“臣带公主去个地方。”

他一言就撇下族里精心准备的晚宴,披上鹤氅将她置于怀中,驾马西去。

卫泱连抗拒的余地都没有,以将木那塔热闹的人群抛开几十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