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婚姻的盛大令人生出重回盛世的错觉,十里红妆算什么?比不得嘉炎公主嫁妆的十分之一。
送亲的人马行至城门出,突然一人一马疾驰而来,如风一般,已令人无法窥见他的身影。
是卫兖。
这一面难得,不应只是隔着人海远远相望。
卫兖跪于卫烆马前:“求父亲让卫兖再见妹妹一面。”
卫烆摆手:“去吧。”
卫泱身上被沉重婚服压得无力,跟在卫兖身后的每一步都十分吃力。
“你说过想要登上城门俯瞰东阳城。”卫兖领着卫泱登上城门。
由高处俯瞰,东阳城比她想象中的更要繁华,十里街道上的百姓安居乐业,太平年间一般。这场送嫁也比她想象中更要盛大,登高远望,艳红一片绵延到视线之外的地方,她想知道战场上的血色是否如此。
“小汤圆!”
身后一身呼唤,又戳中她泪点,她吸吸鼻子,回头道:“阿爹不是不让你来送我吗?你怎么来了?”
卫桀这些日子在军营里风吹日晒,面若冠玉的俏郎君变得又黑又糙,卫泱碰了碰他眼角新蹭的一道疤:“往后可得小心着点,再偏一点可就是眼睛了。我小哥哥的眼睛长得这样好看,桃花一般灿烂,若是瞎了可就不好了,我还等着你给我娶个漂亮的嫂嫂呢。阿九就不错...我是说你心上人阿九。”
“十个心上人也比不上我的宝贝疙瘩,别哭了...妆都花了,你一哭,阿爹就要打我了。”
痴傻儿女,最是难分。
卫泱用力将卫桀抱住:“以后听大哥的话,不要老是惹是生非,有时间就来看我,不要让我空等。”
“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慕湛若是惹你,你就回来住,咱们不怕他们的。”
千言万语在心口难开,化作一身珍重,已是唯一的盼头。
珍重,珍重,再见方有时。
别过卫桀,仍是卫兖将她送下城楼。
以往都是他率兵出征,她来城门相送,易时易境,今日一别,谁都不愿想起,谁都不能忘记。
“二哥,你带糖了么?”
卫兖将腰间的锦袋解下,倒出一颗糖,置于掌心递在她面前。
他掌心原本平整的纹路被一条疤痕切断,断掌一般。
卫泱将那颗糖含在齿间,很快便化成一滩牛乳,她尝不到甜味儿,但这是她认为的世间嘴甜的东西。
卫兖将锦袋塞到她的手上:“路上吃吧,我也用不着这东西了。”
她踮起脚尖,与他拥抱时,附在他耳边道:“我老早就知道是二娘给我下药,我不是不恨她,可她是生你的人,我总在逼着自己不去恨她。你也不要恨她,没有母亲会真正抛下自己的孩子。”
她本就聪慧,这些原本该在他的意料之中,可他还是出乎意料地震惊了,悲痛了。
卫泱最后再看一眼这座城,就此别过吧,六年岁月,比起她往后人生,短暂若须臾春日。
人生长乐处,还待春须时。
26、河西
越往北越是干冷,送嫁的队伍到达凉州这日,凉州刚刚下完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势不大,寻着低洼处的消融雪水才能窥得那场雪的踪迹。
领着这支堪称出征的送嫁队伍的是一身黑甲的将军,他发髻高扬,紧绷的鬓角如若最细致的工匠泼墨再悉心勾勒,然而面容却略黑,因五官深邃而显得阳刚十足。他□□坐骑出自祁连山的马场,是十年才现一次的灰鬃马,而他背脊挺立,身姿劲瘦却强健,若贞松劲柏。
武威街头早已站满围观人群,中年妇女与邻家同龄的妇人窃窃私语
“我是看着二公子长大的哩我早知道他会成大器。”
邻家妇人冷嗤一声:“是谁说二公子这样的配不上她家女儿来着?做人忘性不要太大。”
“就你理多,你以前不还是骂二公子是杂种野汉吗?”
“你这泼妇...莫诬陷我。”
亦有十三四岁的男童在街头流窜
“弃郎回来了”
“弃郎带着新娘子回来了”
“弃郎带着美丽高贵的新娘和金银回来了!”
卫泱隔着一道轿帘听到人群里的躁动声,但那些议论声的主角却如若未闻,挺直向前,视若无物。
卫泱大概猜到他被叫做弃郎的原因了。
在边疆地区胡汉联姻的家庭不少,但亦因在趋同胡汉相融的地方,纯正的汉族血统更加高贵,再加之鲜卑人居无定处,没有家国概念,更被汉人看做□□。王府的公子身份抹不去他身上鲜卑人的痕迹,在他成长过程中,他骨子里的鲜卑血液如同屈辱的印记,令他饱受白眼,街头童稚也都来嘲讽他。
汉人不认可他,他往北走,寻不到部落痕迹,可不是被如同被弃一样吗?
曾经备受不屑的异族少年郎长大成人,为南方的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功成名就回来,还带着皇帝最宠爱的公主。
这一行,更令武威百姓见到了风云当世的卫家父子,远在边关的河西百姓从没觉得自己离皇族这么近,离江南秀丽山水的东阳城这么近。
而这一切,都是弃郎带给他们的。
北平王府是整个河西最大也是最华贵的府邸,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飞廊盘桓,玉宇高缠。
在枯旱之地,北平王府却是绿意连绵,流水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