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唇,逼自己噙住眼泪,阿娘死的时候她忍住没在别人面前流泪,如今更是要坚强。
倒似这夜半时刻真有女鬼附她的魂,她从台面上拿起一只青铜的簪子,向自己的脖子上轻轻戳去...
再用力一些,就要刺破肌肤...
她的皮肤十分脆弱,只是轻轻一用力,便留下痕迹,她也觉得疼了,随手将簪子扔在一旁,仿佛方才想了结自己的心思不过是受了鬼怪驱使。
她回到床上,抱膝而坐,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自己依偎取暖。
这是她的命,她总得争一争,也许还有机会...
懿旨下来,定数已成,皇帝命陈克庸来请她回宫。
东阳城的皇宫在更早更早的时候不过帝王南寻时所住的一处行宫,文帝即位时,因北方的游牧民族时常南下侵略,宗室又起内乱,才从原本的邺城被迫迁都江南。
庆元四十三年腊月初九,匈奴人在邺宫里设宴,匈奴将领齐聚邺宫,觥筹交错间,讽刺秦人无能,连国都都护不住。
是夜,一个衣衫褴褛的十八岁的少年夜潜邺宫,爬上万殿之巅。他的目的是一箭射中匈奴王的头颅,机会只有一次。少年没有浪费机会,他圆满达成目的,嘴角浮起笑意,得意地看着宫廷里匈奴人混乱的局面。只是他并没能逃出邺宫,被匈奴人的侍卫抓住以后,匈奴人对他进行严刑拷打,他只字不言,匈奴人左贤朝着北方故土方向感叹,如今匈奴亦未有这等刚烈男儿。
少年只身刺杀匈奴王一事轰动天下,传到东阳城的新朝廷中,朝臣感叹此少年若能为朝廷效力,定有大作为。于是文帝派三百死士前往邺城营救此少年,少年被救出时已成一摊烂肉,文帝带着自己十二岁的女儿前往少年住所看望,十二岁的娇贵公主未见过那般恶心的场面,当场呕了起来。
文帝问其为何要刺杀匈奴王。
少年曰,其为马夫之子,幼年其父为匈奴人养马,在匈奴马场中耳濡目染,练就骑射本领,后其父死于匈奴内乱中,自己与随流民返回故土青原郡,靠养马为生。因战乱离开故土,亦因战乱而回到故土。国难当前,贫人无为,他愿以命相赌,成,便要翻身做人上人,败,不过一条烂命。
文帝欣赏其胆识与雄心,命其为右将军,随军北伐匈奴。
少年不负皇帝所望,战起祁连山,杀尽匈奴人。遗憾是外敌得以驱除,内乱难平,文帝已老,再也看不到家国统一那日。
文帝死前最后一件事,是履行诺言,封这个不闻一名的少年为长安候,并将虎符交予少年,命其匡扶幼子,重振大秦国威。
二十六年前少年第一次踏入东阳皇宫,东阳皇宫比他想象中的更为落寞,然时逾二十六年,他以胡虏血肉滋润东阳城土地,以天下民生铸起一座比邺宫更要辉煌的宫殿。
二十岁的少年不曾预想,这宫殿的荣辱兴衰会系于他一人之身。
国家不安,一家难安。
二十岁的他也不曾预想,他将由这座宫殿中,娶得出身尊贵的妻子,又将由这座宫殿中,送女儿出嫁。
24、哭诉
皇帝始终觉得愧对卫泱,不敢召她到永寿宫中,命陈克庸在浣溪宫外打探卫泱现在到底是怎么个心情。
卫泱不愿意见人,徐胜芷心都被赶了出去。陈克庸叫来徐胜,只得一句:“看不出有气,但总不像是没事的。”
陈克庸吩咐一旁的小太监:“你留在这里看着,我回去向陛下禀报。”
陈克庸将事情夸张了一番,说是那位带着泪痕回来的,在国公府已经与卫烆闹了一回。
皇帝皱着眉头:“这个卫烆,也不会委婉一些。”
罢了又道:“朕还是去看看吧。”
因这几日阴雨的缘故,夜色清寒,抬头不见明月悬空,低头不见故人回首。一如阿姐出嫁的那夜。
可怜皇室衰微,文帝死后康王窃政,康王命人追杀太子,太子与公主在长安侯卫烆的庇护下逃亡到他在青原郡的住所,一对在深宫中锦衣玉食惯了的姐弟住进陋室,为求活命,皇室尊严全都舍弃。后来卫烆捉康王,平定东阳城之乱,皇帝才得登基。为保得之不易的皇位皇权,皇帝下旨将公主赐婚卫烆。
公主出嫁如彻夜潜逃一般,无红妆相送,无礼乐鸣奏。如今秦国子民自发地为公主开窟造像,颂其功德,却无人记得太和元年公主出嫁的那一日,是那一年大吉的日子。
皇帝站在浣溪宫门口,泪湿双目,这些年他不断试图保留幼时与皇姐在浣溪宫的好时光,但那些好的记忆已经被岁月风蚀,变得模糊起来,有关皇姐唯一清晰的记忆,是她出嫁那一夜冷冽的双目。
阿姐,阿德一个人好辛苦啊...
如今的卫泱像极那时的阿姐,他不是不愿见卫泱,而是不敢去见。
卫泱脸上已经瞧不出伤心神色,她用冷漠做防盾,掩盖真实的自己,皇帝岂会不懂?
“泱泱...昨日慕湛向朕请求...要回凉州...朕...已经准了。”
卫泱苦笑,最后一丝希冀也没了。
她没有眼泪,亦没有伤怀,只是淡淡一句,舅舅不疼我了。
皇帝的心口像是有千万把刀子将他活刮,他宁愿她哭,她闹,宁愿她说不嫁,若是她说不嫁,他一定会心软收回旨意的...
可她没有。
“泱泱...西北不能再乱了...如今能镇得住西北的,只有慕湛...舅舅也不想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
卫泱不敢呼吸,只怕一呼吸眼来就会忍不住流下来,她抿着唇,浑身似被冰封了一般,僵硬道:“西北安宁,天下安定,皆与卫泱无关。卫泱只愿为舅舅分忧解难,为报圣恩,卫泱愿意前往西北,与永安侯成婚。”
应是万菊簇开的金秋好时光,却被连绵阴雨取代,一夜雨打风吹,菊花瓣与落英青睐泥土,到处是艳丽的萧条景色。
好在这雨赶在卫泱生辰这一天终于下完,令宫人多日的准备不算白费。除了文武百官,东阳城的名门望族也受到了邀请入宫参加嘉炎公主的生辰宴。
今日万众瞩目的焦点无疑是那高座之上华服加身的少女。许多未入过宫的争相向前想要见上嘉炎公主一面,又怕自己失了礼数。
一般的宫宴上,都是帝后为上上座,太子与一品公主为右上座,其余妃嫔与皇子公主按品阶以此坐在左上座,国公府为上座。此次上座再添一席,明眼人都知是为谁准备。
去年这时的慕湛还在辽东光着膀子与士兵比摔跤,是人人喊打的丘八土匪,莫说在宫宴中坐上座,连见识皇宫的资格都没有,这一年时间平步青云,与国公府平起平坐,为无数初出茅庐的少年谱写励志传奇。
卫泱始终见不得这人身上的土匪习惯,此时这人就做她旁侧,他身上的味道顺着风扶过她的鼻尖难闻死了,像是野兽身上的味道。
她捂着鼻,走到对面与她关系尚算不错的良姬夫人身旁坐下。
嫌弃之情不可再多,所有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出身显赫的世家子们都惋惜,登上驸马位置的竟是这粗野武夫,可惜自己一身才华,却换取不了一个如花美貌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