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不愧是当世君子,气度与智慧并重。”

她虽是有意讨好,但所说皆为事实,武人哪个不识能郎中令出身的车骑将军卫兖,文人谁又不是书画一绝的磬义公子?

卫兖未入朝为官时好书法字画,字若其人般丰神俊逸,声名远扬,如今他已弃笔多年,坊间仍有北磬义、南春虚的说法。

“什么君子都是高抬,哪能比得上小卫泱聪慧可爱?”

卫泱抖抖身子,“麻死人了,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这样轻松的卫兖如今很难见到,她虽说着肉麻,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卫泱将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中,垂着眼,“二娘年岁也渐渐大了,你不应在与她有争吵。像我这般,子欲养而亲不待时,会悔死的。”

卫家上上下下加之家仆百余人口,卫兖独与自己母亲相敌视,连卫泱都觉得可笑,天底下怎么会有相互仇恨的母子呢?

“她不配得到我的尊敬。”

“毕竟二娘对你有生养之恩。”

“我可曾与你说过我的生父?”

卫兖是头一次提起自己的亲生父亲,卫泱自是不知他生父的真正模样是如何的。关于卫兖生父的传言一直不少,但从没人给过真相,因梁玉是被卫兖的生父强占了去的,梁玉不愿听到有关那人的事,卫烆便下令不准许别人提起。最严重的一次,因家仆议论说那个人长期虐待梁玉,而被梁玉听到,告之卫烆,碎嘴的家仆被当着所有家仆的面击毙。

卫泱摇摇头:“我一直不敢问你,你若想说的时候一定会告诉我。”

“太久没提起他,都忘记他的样子了。”卫兖苦笑,“他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我的骑射之术是他教的,但比不得他的千万分之一。我记忆中的他像是敕勒山那般高大,巨人一样,每次狩猎而归,他都会把我扛在肩头,回去跟族里人炫耀说这是他最大的胜利品。他的手掌有很厚的茧子,却爱捏我的脸...我很疼,又不敢反抗他。母亲抛弃我们之后,族里的人都给他介绍新的妻子,许多女人争着做我后娘,他只问我一句想不想这些女人出现在我们的家中,我说不想,他立马回绝了这些女人...他成了族里唯一的鳏夫,后来的日子很快活,他喜欢游历四方,他带我去大漠,闯过狼群,扛过沙城暴,也爬过雪山。”

卫兖的声音开始哽咽,卫泱一抬眼就瞧见他眼里极力忍着的泪花。

闻者亦是伤心。

“后来,外族入侵我们一族,他为了保护族人而牺牲,他死得时候,身上带着一百三十个窟窿,我在死尸堆里找到他的身体,一一拔掉他身上的箭,险些就认不出他是谁。按照草原的习俗,他应当被进行天葬,我在天葬台,亲眼看着秃鹰将他骨肉啃噬干净。小时候我与族里的小孩曾偷跑去看过天葬,恶心到整整七天没吃的下饭,被他知道后痛打了我们一顿,没想到第二次看天葬,被摆在那个位置,祭祀草原的人,会是他。”

卫泱别过脸,抹去两庞泪珠。

“他出战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狼崽子,看好咱们家阿黄,要是饿着他了,我回来就打断你的腿。”

卫兖云淡风轻讲完结局,眼里泪花早就风干了,看着卫泱眼泪不止的样子,他有些手足无措:“你若是再哭我可成罪人了。”

卫泱双手掩面,仿佛就能哭得得体一点,哭得隐晦一点。

“我没哭...我只是想我娘了。”

卫兖无奈地走到她跟前,将她轻轻揽到怀里:“小卫泱乖,哥哥给你唱歌。”

唱的是鲜卑民歌,卫泱听不懂词但听得懂调,他仿佛只会唱这一首歌,从前哄她安睡也是只有这一曲。

卫泱久积的心事在这一刻痛快释放,关于卫兖的谜题也全部解开。

她与卫兖算是同病相怜了,她自幼丧母,但因有阿哥的坚强在先,她不能脆弱,凡是有人看得到的地方,她从来不会掉眼泪,她想卫兖大概也如她一般,对这段过往越是表现的释怀,背地里就越痛。

父亲二字,沉重如山,卫兖始终记得父亲说过,是乌坦的好男儿,就算血染草原也不能流泪。

“我去西北边防时遇到慕湛,草原何其之大,一个民族亦分为许多部落,我与他竟流着同一部落的血脉,年岁又相当,一起在军中摸爬滚打,所以比别的人熟络。”

不提慕湛还好,一提起他,好不容易不哭了的人儿又哭了起来,“不准提那个人...我不想嫁他,可是宫里都知道...舅舅已经要把我嫁给他了。”

卫兖顿了顿,道,“如今娶得起你的,秦国也没几位,慕湛混蛋了点,但你若嫁过去,或许会真心对你好,他享有一等爵位,又立过许多一等战功,嫁给他总比嫁给其他的人风光。”

“不嫁就是不嫁!”她平时看起来稳重识大体,却都是装出来的,“嫁谁也不嫁他,一个狗奴才想娶我,简直...无可饶恕!”

“你也说了,是陛下的意思。”

“我不管,舅舅最疼我了,非要我嫁的话,我就死给他看。”

卫兖哭笑不得:“那你想要嫁个怎么样的?”

卫泱突然止住眼泪,吸吸鼻子,有些发懵。

她从未想过会由卫兖来问她这个问题。

“最好是当时豪杰,品行的端正,不能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不能是个固执己见的,能在家能听我的话,在外能带出去令人羡慕是最好的。”

如果这辈子都无法与你在一起的话。

“你这要求说难也不难,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再说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卫兖无法昧着良心劝她嫁给慕湛,但如今除了尚未有权威的圣旨颁布,整个东阳城都知道皇帝要将她下嫁给慕湛,事已至此,爱莫能助。

若是等卫烆亲口将这门婚事说给卫泱听,想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23、打架

卫泱这一年的生辰过得极为不痛快,纵倾整个皇宫之力为她举办生辰礼,也换不到她半刻欢愉。

眼看生辰的日子愈近,仍不见卫烆回来,卫泱心急如焚。卫烆若是不回来,懿旨颁不下来,一切都在变数中,便很难思忖对策了。

无人时她愤恨,这个阿爹在她需要的时候总是不见人影。

因不是第一次等不到父亲,除了有些小孩置气以外,倒也没有失望,毕竟从不抱有希望。

为她及笄的这个生辰宫里人忙成一团,卫府的人也不好过。

卫桀在与卫烆视察灾区时听皇帝要将卫泱许给慕湛的传言,按耐不住连夜快马赶回了东阳城,入宫面圣一求究竟被挡在宫殿外,他便清楚了这是绝不是民间流言而已。

出宫时正好遇到入宫的慕湛,狭路相逢,两不相让。

一只猎豹与一只狼的对抗,宫门守卫都有些期待。

只是没想到,卫桀二话不说,照着慕湛脸上便是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