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卫泱这时却擦干了泪,语气渐渐放松,“我现在是瞎子,你不准离开我半步,不能让我出半点事。”

她故作着镇定,反而安慰卫兖。“也不是永远看不见,总得瞎眼一回才能更珍惜光明。”

卫兖温柔地一笑:“泱泱最懂事。”

在门外来送药的乌苏看得不是滋味,原本他也恨透了巫女一样的卫泱,但看她这样子,是恨不起来的。

他们抓住了一个鲜卑士兵,严刑拷打才问出卫泱下落,找到她时,就像只剩一张千疮百孔的皮一样。

她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眼看终于醒了,怎料竟瞎了。

他不知苍天是否有眼,因她差点杀了慕湛,所以得到报应,可那样娇气的公主,又怎能变成这样?

卫泱知道自己失明了不哭不闹,弄清楚是活埋时被石块砸到后脑勺而导致的,反倒松口气,若是再砸中一些,恐怕是要没命了。

喝了几天药她的嗓子又恢复如前,一想独孤厌,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犹不能解气。

卫兖替她擦净嘴角药汁,道:“张口。”

卫泱坚决闭口,过了阵又说:“我知道你想偷偷喂我药...不行...太苦了,我好不容易恢复了味觉...”

趁她说话时,一颗甜腻的糖已被她舌尖融化。

这不得不令她想起以往的日子,想起他还是卫兖的日子。

她敛了之前的娇纵,说道:“独孤厌如今应正北困在北峰山下的石阵里,那里地形你再熟悉不过,此时是将鲜卑人一举拿下的最好时机。”

说罢,她才提到一事:“二哥...他...他呢?”

“叱奴他率兵前往北峰山粮库,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不能去...他不能去...”卫泱湍急地呢喃着,卫兖不解,只听卫泱怔怔道:“他会死的,那里埋的全是火药,只要见明火就会立马爆炸的。”

卫兖共带兵三千,一路沿西北方向翻山,浩浩荡荡。卫兖虽未说,但卫泱从他们的谈话里听到淮南王的名字,便大致猜出他们能平安渡过峦河,少不了淮南王作用。一时恨淮南王出卖家国,一时又迫切想知道南越和东阳城的消息,可卫兖只字不提,她便已得到自己的答案。

罢了,自己都成了这副模样,回了家,也是途添麻烦。

扎营休息时,她问起卫兖:“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战场上刀剑无眼,不碍事。”

卫泱轻叹一声。

乌苏将快马去附近城镇买的粥递给卫兖,卫兖又一勺一勺喂给卫泱。

有士兵是未见过卫泱的,待乌苏回去,在他身边围做一圈,七嘴八舌地问起:“这便是要置咱们将军于死地那贱人?”

乌苏朝那问话士兵头上一拳:“小心被听到,没见叱罗将军将她当宝贝一样?我可提醒你们了,这是宫里头出来的人精,谁惹谁倒霉,你们都离她远点儿,平时就当是叱罗将军的妹妹供着。”

又有人道:“人精还怎么能这么惨?当天把她从泥里挖出来那场景我一个大老爷们看了都触目惊心,想着终于活了,结果眼睛瞎了。”

“就是就是,说实话,咱们草原上最美的姑娘都不及她十分之一呢,那双眼又大又亮的,要一直瞎下去多可惜。”

“是啊...”

乌苏瞪他们一眼:“我看瞎了最好,你们是没见过这女子眼睛都会杀人的。要不怎么把将军迷成那样?咱们将军那是什么国色天香没见过,偏栽在一个毛头丫头手上,这手段可不一般。”

士兵们再仔细一想,乌苏的话不无道理。

卫泱日常一切都有卫兖照料,卫兖就如同她的眼睛。唯一发愁一件事是梳发,卫兖一双手平日也算灵巧细致,但对梳发这事确实没有天赋,他下手有时控制不住力道,卫泱分明疼却也不说,反倒欣慰:“若你能一直这样照顾我,我宁愿瞎一辈子。”

卫兖皱眉:“说什么胡话?大夫说了只是暂时的,等脑内淤血散了就会慢慢恢复。”

“送你出城那天我以为是最后一别。”

“...”

“你有意不提卫家的事,我也猜到...我于卫家,是时时刻刻的威胁。如今这样也好,没了我,再无人给卫家抹黑添乱。”

卫兖揉了揉卫泱的脑袋,道:“等结束了北峰山的事,我们就去云城。”

卫泱仿若错听,不信任自己的耳朵,甚至有些惊慌,她直言:“可是我耳朵也有了问题?”

“云城四季如春,再适宜居住不过。等局势稳定,我们遍云游四海,将没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只是我身无长技,还得需你卖画养家。”

“我...我养你,我会画画,会养你的。”卫泱一时高兴得语无伦次,欲起身抱住卫兖,脑袋却撞在了帐篷顶上,痛叫一声。

结果是又哭又笑,这一瞬间,觉得以前的磨难都值了。

卫泱最是腻人,卫兖觉得像哄孩子一样,哄到半夜她才入睡,替她掖好被子,第二日有特地等卫泱起来才出发,便连认识他许多年的士兵都觉得他似突然变了一个人。

战场上活着出来的,到底能有几个善人?显然卫兖不是其中之一。

杀伐果决的“铁面阎罗”,双手沾的血不必任何一人少。而卫泱一直是他心头最纯净的地方,有的时候想去触碰她,唯恐弄脏了她。

他时常问责自己,当初是怎么狠了心将她推给慕湛的?又是怎么狠心眼睁睁地看着慕湛伤害她却无动于衷?

世间悲欢都历经,唯她一人是他所想守护的。

卫兖的探子为卫泱带来好消息,说是卫仪将画扇从独孤厌那里救了出去,只是不知二人去向。

只是她脸色突变,沉着脸问卫兖:“你跟我如实招来,芷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事到如今,也没再相互欺瞒的地步,卫兖坦白道:“她确实是我派去监视你的人,你可以当我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不怀好意的。”

卫泱感叹:“如果不是他在独孤厌面前指认出我,我还真不知她恨我如斯。只是她跟你我这么多年,怎就分辨不出跟着独孤厌是不会有好结局的。”

“她起了害人之心,就应当承担后果,你不必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