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尹寒如果听到这段话,只会认为这是程景森的脱罪之辞。
可是一年后的他,却陷于无法回应的沉默。
这世上有很多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都曾在沉默中蛮横而倔强地生长过――不管那两个相爱的人,是不是具有去爱的资格。
尹寒知道,接下来应该讲自己的事了。
程景森坐在他斜面的单人沙发里,没有催促他,只是无声地等着。他早已知道少年的身世,尹寒也知道他早已知道,他们之间有太多自欺欺人的心照不宣。
尹寒突然笑了一下,“既然刚收养我不久就调查过我的背景,我还能再说点什么?”
程景森竟然真的退让了,他说,“是,不想说就别说了。今天也晚了,睡觉吧。”
尹寒坐着没动,在他的印象里好像从没见过这样的程景森。他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逃避和慌乱。
他知道自己不能放过他,他不像程景森那样身居高位掌控一切,他只是一个无所倚仗的人,如果自伤就能伤人,他不介意把回忆重复千百次。他迅速找了一个切入口,开始讲述。
“三年前,我姐姐在UCLA(加州大学)念大二,我因为在一个亚洲区的绘画比赛上获奖,得到了参加艺术节夏令营的机会,地点在新泽西州。”
“我父亲早年因癌症过世,我母亲在一家企业做中层,拒绝了不少人的追求,一心只想把我们姐弟培养长大。我去夏令营那年,她申请了访美探亲签证,姐姐也留在加州过暑假,打算等我夏令营结束后一家人在美国旅游两周。”
“我在大师班上获得一些教授的赏识,其中一位把我推荐给他熟悉的华人富商,想让我留在美国继续深造,这位富商将作为我日后的赞助人。”
“我母亲赴美后,和从加州赶来的姐姐租了一间民宿,住在我参加的夏令营附近,并且和华人富商约好,在一间米其林餐厅见面吃饭。那一天姐姐提前带她去租了一辆车,大概是为了显得正式体面,她们租了一辆奔驰。很凑巧,那时候你也有过一款相同型号的车。”
“我们和华商的聚餐很顺利,谈定了我继续赴美求学的细节。临走时,我母亲想起给对方准备的一件礼物还留在车里,于是和姐姐一起返回去取礼物。我那时就站着六楼餐厅的落地玻璃窗边,看着她们有说有笑地走向停在街边的奔驰,我甚至清晰地记得遥控开车的瞬间,车灯闪了两次;还注意到就在我们车的旁边,停着一辆几乎一模一样的奔驰商务。”
“……就在我姐姐拉开车门的瞬间,炸弹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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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评论都有看,谢谢大家。就以日更作为感谢吧。*
*P.S:很多读者怀疑自己失忆,并没有。程齐是刚登场的反派,一个炸弹狂魔。*
Chapter 49
尹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害怕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所以极力克制着情绪。
程景森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少年,而少年偏头看着别处。
――原来他的恐高症,是从那场爆炸案里留下的PTSD。程景森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下,继而听见尹寒问,“这一切你都知道是吗?”
程景森觉得喉间似乎被什么梗住了,他答不出来。
尹寒的眼神和笑容已不复温缓,再出口的话就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程齐当然不是在那次爆炸案才开始针对你的,也许在那之前他就给你寄过炸弹,威胁到你的安全,而以你的戒心和在纽约的势力,不可能对他毫无防备。所以你明知道那枚炸弹被放错了地方,却任由它发生。”
程景森平生第一次遭受这样的诘问,也是平生第一次被愧疚和忏悔压得抬不起头来。
他也曾是为了生存而不得已为之的弱者,却在一步一步向上爬的过程中,目睹了太多厮杀和死亡,最终变得麻木不仁。
他是彻底的无神论者,不相信上帝和命运,不在乎身前或生后。他降生于东部势力最大的华人黑帮,血脉里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管皮囊多么好看,他注定没有干净的灵魂,也无法安度一生。但尹寒不一样。
他原本是可以展翅高飞的少年,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是太阳底下最鲜活亮眼的生命。却因为程景森的阴谋阳谋和冷眼袖手,失去了两位至亲,成为一个无处庇护的孤儿。
尹寒继续说,“原本我是不应该知道这些的,你和程齐的世界毕竟离我太远。可是你想象不到命运有多凑巧。我母亲租下的那间民宿的房东,就是常瑜。”
这一起发生在闹市区的爆炸案,涉及两名中国游客的生命,又处在纽约这样的大都市,当然会有大使馆和FBI出面。
尹寒的舅舅从国内赶来,陪他一起处理各种后续事宜。FBI很快锁定了嫌犯――那个被程齐推到台面上的替身吉米,这件事原本会按照司法程序抓人审问、法庭宣判,直至最后结案。
可是就在事发后的第十天,民宿租期将到,尹寒返回那里准备带走家人的遗物,常瑜无意撞见了他。
少年带着一种失魂落魄的美,头靠在门上,连续换着两三把钥匙试图开门,然而手抖得不成样子,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里。
一个画面不过短短十余秒,常瑜却突然从他身上看到了程景森生母的影子。
常瑜这一生,前三十五年都过得恣意快活,既是唐人街公认的美人,也是黑帮头子程琅的情妇。钱财和宠爱她从来不缺,流水的宴席和爱慕者的追捧组成了她的日常。
直到某一天,她发现十五岁的程景森不知何时变成了自己心里一道怎么也抹不去的印痕。
于是人生的后二十年,她的一切心意都围绕着程景森起落明灭。
她给他下药,骗他上床。她爱过他,知道他的所有秘密,甚至那些最不堪的往事。她为他做事,以为他夺取了琅帮当家的位置,他们这段相差二十年的忘年私情就会修成正果。
可是程景森怎么会爱她。程景森就连自己都不爱。
常瑜天性偏激,是那种得不到就要毁掉的性格,她派人暗杀程景森,重金花出去了,可惜每一次都无功而返。程景森或许记念旧情,始终还是放她一条活路。
就在见到尹寒的半个月前,常瑜刚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医生断言她活不过两年。
人之将死,那种玉石俱焚的恨又再生。
尹寒仿佛一道天意,就那么突然降临在她面前。
常瑜有一种无端而强烈的直觉,这个少年会很对程景森的胃口。
于是她替尹寒开门,领他进屋坐下,然后对他说。
“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过你,你被警察骗了。杀死你母亲和姐姐的凶手,另有其人。”
时空以诡异的方式产生重叠。离开的人,留下的人,在寥寥数语间都诉尽了。
尹寒讲完一切,神情已不似先前的脆弱或者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