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发现不再有雪落在她周围。
雪停了吗?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袭薄墨灰的雀金裘,内裳的蝉翼纱隐隐约约好似天边一抹薄雪。
好贵的料子,这里地势低洼,积着雪水,容易沾湿,她忽地伸出僵冷的手托了一托那料子。
“太后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阴湿寒冷,太后莫受了风。”
她这话是很真心实意的。
她有点要脸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笑话嬉笑她,特意在紫宸殿外找了个檐下不起眼的角落跪着,没想到太后和宁侯不辞辛劳接二连三的来。
她说的真情实意,但子书谨听来却难免带了怨气,她在这儿跪得,偏自己来见她不得。
子书谨眉头微蹙,忽地开口:“你觉得哀家很苛刻?”
裴宣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话不过是臣一时考虑不周的胡言乱语,是臣口不择言,太后不必介怀。”
她服软了。
可子书谨没有感受到任何快意,在那一瞬间她只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
裴宣畏惧她,怕到想远远的离开,她清楚,她的宣宣像一只给自己背了一层厚厚龟壳的乌龟,她嬉笑怒骂但却看不见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都是她教给裴宣的,教她帝王心术教她不动声色,可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当她看不懂裴宣在想些什么时她的心会这样痛。
她从来学的很好,她学的这么好,好的让教她的老师感到心痛的地步。
在刚刚那一刻,在因为裴灵祈病重的事上她好像终于鼓足勇气探出了自己的龟壳,只是现在又原封不动的缩了回去。
“这是你的真心话?”子书谨语气很阴沉,苍白的唇几抿成一线。
“臣待太后之心日月可鉴,从无虚假。”好听话谁不会说?
与其跟子书谨硬碰硬还不如自己保住命私底下补贴点裴灵祈来的容易。
只是糖来的容易其他的方面呢?她还是帮不上任何忙。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人要活下去就得学子书珏难得糊涂,富贵我就移,威武我就屈,面对强权无能为力我低头就是献媚。
她说的如此真心实意,可就是像钝刀子一样剜着子书谨的心,激着她生出无端的怒火。
“哀家不是不能让陛下松懈,可人生在世何止十年、二十年!陛下此刻贪图享乐,待日后手掌大权你又能保证陛下不会后悔么?”
“后悔幼时未曾好生努力,不能成千古之业,后悔不曾笃学好古,后悔将光阴荒废在这等无用之事上?”
裴宣很想当个谄媚的佞臣,现在就大喊太后您说的太对了,微臣绝无异议,举双手双脚赞成。
可她心里好像有一团火,烧的五脏六腑烧灼一般的痛,烧的她几乎想问问子书谨,你少时、年轻时勤学好问,未曾荒废过一丝光阴。
你成了将军、上将军、皇后、太后,日后的太皇太后,你至高无上,你御极天下,名留千古,难道你就一生畅快没有一点后悔吗?
你如果真的不后悔,你为什么要睹物思人,找这么一个没用的替身放在眼前?难道真的是因为情趣,想要一个跟先帝长得像的女人玩弄一下吗?
可这话说出来真的是找死,裴宣把那片皎白的轻纱轻轻扯了扯。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动作,更何况裴宣还在对她笑。
“可太后,您现在就在做无用之事啊。”
她那么年轻于是显得无辜而困惑,好像真的只是在轻轻询问年长的姐姐人生的道理。
对一个小小的女官,对一个床榻间的小玩意儿说这些,甚至冒着大雪来此污秽之地为她挡住一片风雪又是为什么呢?
这才真正是无用至极可笑至极的事,如果人生的所有光阴都要有意义安排的一丝不苟,那此刻您贵重的光阴合该用在北伐南下开疆拓土这样名垂青史的大事上。
随着她的放手那片羽毛一般轻柔的纱缓缓坠入泥泞,可惜了,好贵一片蝉翼纱......
她刚要收回手子书谨骤然倾身而下,她嗅到了清浅的白梅冷香,她的手被蓦地抓住,一股极大的力气从腕骨处传来。
子书谨的语气寒冷:“你的手烫成这样?”
烫吗?我怎么不知道?
裴宣有点疑惑的低下头,发现手上果然有一片红肿,可能是刚刚那碗药泼出来烫的吧,她一心挂念着裴灵祈都忘了这件事。
其实也没多严重,就是刚刚在雪地被风一吹这会儿红的有些吓人。
“只是看着严重......”
实际并不太疼,裴宣准备把手收回来,她这个动作好似又触犯了子书谨什么逆鳞,子书谨不再忍耐,手上骤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气,竟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本来就是个瘸子,这一下起来怎么站得住,一个踉跄刚好撞进了子书谨怀里。
幽幽的白梅冷香将她包裹,她撞到了鼻子,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又想到这里是紫宸殿旁周围宫人来来往往,说不准还有朝臣预备觐见,被看见和太后抱在一处实在有失体统,子书谨说不得要被文臣口诛笔伐,连忙想推开子书谨自己站稳。
没成功,太后好像终于忍无可忍敲了她的睡穴。
少女终于不再挣扎,像无数个她期待的时刻一样温顺的歪伏在她肩上。
子书谨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揽着她年少妻子的腰。
大雪纷纷扬扬,尽数落在了白银莲的伞面上。
子书谨微微用力将那件扎眼的银紫披风扯了下来,软和的披风歪落雪地,如一朵鲜艳而刺目的木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