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刚准备放下瓷勺,子书谨已经招了招手, 广百又端了一碗上来。

这一次上面洒了一点细碎的桂花末,薄薄的牛乳下面透出一点晶莹的紫。

好像是葡萄。

有的吃为什么不吃?裴宣快乐的拿起勺子。

唔,比起柿子软酪要略酸一点, 但很开胃,也好吃,吃完这盏她已经懂了子书谨要开始无节制投喂她, 果然第三碗也很快呈了上来。

这一碗淋了一些鲜艳的果子汁, 在烛火下饱满的好像要破皮而出,是石榴,更清甜了,好吃, 可怜的裴灵祈吃不到啊。

她兀自快乐的吃着,忽地听到子书谨的声音:“哀家一直很后悔没能让先帝多吃些她喜爱的。”

如果早知道她会走的这么早就不该拘着她的。

子书谨为裴宣设想过太多以后, 想她这一生应该彪炳千古应该辉煌灿烂,想她年少时要爱惜身体节制欲/望,能够长命百岁一生康泰。

就是没想到她的宣宣走的那么早, 她为她设想的一切遥远的平顺的未来她都没来得经历。

“.......”手里的软酪瞬间不甜了。

她活着的时候想吃糕点,子书谨不让, 她死了以后每年祭日子书谨给全京城大发特发,不要钱白领就行。

她活着的时候想吃甜食,子书谨也不让,她死了以后给替身一碗接着一碗吃到尽兴。

裴宣开始有点如鲠在喉了,自己也是吃上自己的遗泽了。

那要是她没活呢?真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她好亏,好心痛。

她眉眼间陡然生出几分愁苦,那双鲜活灵动的眼睛就有几分过去的样子了。

“怎么?”

裴宣用瓷勺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点清脆的声响,眼睫轻轻抖动。

“太后,我吃不下了。”

肚子没饱,感觉有点气饱了,虽然早在山上醒过来的那一刻她就告诉自己要和先帝裴宣划清界限,但真分开哪儿有那么容易,她又不是失忆。

见裴宣果然不动,子书谨略抬了抬手,广百亲自来收拾了残局,无声退至外殿。

这下殿中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裴宣估摸着快子时了,外头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虽然早就叮嘱过领书若是自己没回来不必声张,但偌大一个府邸里外都是赵姨娘的人,她夜不归宿瞒不了多久,迟早是要出事的。

她清了清嗓子:“太后夜已深了,微臣服侍您歇下吧。”

歇完好让我也回家或者睡觉啊。

这么急着走?

“哀家听说你在整理史书?”子书谨抬起手,裴宣特上道的上去扶住了,旋即又想子书谨真不是人啊,让一个瘸子扶她一个好腿,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她不敢直接摸子书谨手腕,只敢隔着一层薄纱虚扶。

“前些日子太后说要修史,臣预先找了找。”

您的话我都谨记在心,时时刻刻一字不敢忘啊。

这话讨巧的很,其实那些玩意儿早就被一把大火烧的一干二净,这人说这些不过是给自己熟知当年的秘闻找个托词。

子书谨的唇角若有似无的勾了一下:“听灵祈说你对哀家当年的事很感兴趣?”

裴宣:“......”

裴灵祈你有问题自己问,不要拿我当挡箭牌。

裴宣组织了一下语言给自己找补:“宁侯说臣要侍奉太后,臣便想着要多多了解太后喜好,免得犯了您的忌讳,惹您心烦,因此多找了些传闻......”

她低下头,作了一副少女害羞的模样,眼睫眨的特别快,快的有点失真。

子书谨:“哦?那你看出来了些什么?”

虚伪的人就是喜欢听人恭维,裴宣立刻道:“太后当年英姿勃发,用兵如神,十五日拿下固若金汤的永都府,三枪挑落前朝名将尉迟卟,调动五千兵马虚实相见击溃幽州守备,令其弃城而逃,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人心驰神往。”

她说的真情实感抑扬顿挫,如果考官能给打分她绝对能名列前茅。

“呵 。”子书轻呵了一声,裴宣立刻站直了,心想拍马屁不会又拍到马屁股上了吧?

她故作疑惑的眨了眨眼:“太后,可是臣哪里说错了?”

这都是你自己教我的,你又骗我?

子书谨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幽深:“无有不对,只是哀家没想到,你竟还记得.......”

什么叫我还记得?裴宣蹙了下眉,这话很危险啊。

好在子书谨徐徐接道:“哀家没想到竟还有人记得.......”

“怎么会没人记得呢?”裴宣澄澈清亮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里面散落着无数星子,“当年雍州王领兵率先一步打进上京城,与北方太祖遥遥对峙心生反意,前朝余孽意语趁乱东山再起,在南洋扶持了一个傀儡皇帝,刚要平定的天下再起风云。”

“若不是太后力挽狂澜千里突进,以迅雷之势击溃前朝余孽 ,与太祖形成合围之势拿下雍州王,天下战火或将再烧二十年。”

这样足以彪炳千古的功绩才应该青史留名。

子书谨就这样安静的听她说着,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她,看的裴宣心里有点发毛,她是不是又说多了?

直到子书谨慢慢勾勒出一点笑意,这笑意很浅很淡,几乎是昙花一现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