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冷汗涔涔,识时务者为俊杰,上天多给她一条命不是拿来让我冤死的。

裴宣在近乎凝固的氛围里动了,就在广百以为她是要再次磕头求太后饶恕时看见她忍辱负重的往前移动了一点。

她把脸凑到了太后手边。

广百:“……”

这也太从心了,广百几乎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来了,她竟然发现太后脸上暴雨将至的阴云竟然奇异的散开了少许。

那双手并没有如裴宣所料的打上来,而是在她的战战兢兢中勾上了她的下巴,很冷的一双手,让人疑心她是不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裴宣冷的不舒服想抖又不敢抖。

顺着她的力道裴宣不得不抬起头。

太后的脸近在咫尺,温润玉质般的眼,削瘦的脸颊,如瓷一样苍白的面色,她应该是刚刚处理完一天政务,眉眼间依稀拢着苍白倦色。

离的愈近愈能清晰的察觉到她比五年前要憔悴的太多,眉眼间已没有了当年的锋利狠辣,那些疯狂和杀戮都好像被岁月从她身上洗去,让她显得如此清癯平静。

呵呵,是错觉,不对,是伪装。

裴宣是个可怜的小文盲,她爹是个大文盲,她娘虽不是但当反贼头子事情太多也顾不上她,只能零零散散抽空教她在空地上比划。

直到子书谨到来才算真让她上了学,从出生开始就是山上小霸王的裴宣哪里受得了这个苦,伙同郑希言和子书谨斗智斗勇闹的天翻地覆,但凡子书谨说什么她就一定要反驳。

一直闹到她爹娘打进京城,当了开国帝后,她成了公主,成了太女,子书谨教她的学堂从山上的破茅屋变成了上京宽敞明亮的国子监。

她刚当上太女的时候爹娘俱在还是个任性自在的小姑娘,有一天子书谨教她读文震亨的《长物志》。

里面有一句,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意思是君子品行高尚,才华出众,如同美玉一般温润,衣着华美,明亮耀眼。

她撑着下巴不满的问:“这不是在说你自己吗?”

当时受了伤一边休养一边教她的子书谨闻言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笑起来,呷了一口茶才勉强敛住了笑意,她微微颔首:“多谢殿下夸赞。”

她笑起来时阳光就落在那双好像浸在蜜罐子一样眼睛里,阳光显得那样好。

裴宣被那笑晃了眼,以至于她没好意思说我是说你自卖自夸,最终她只是有点心虚的别开眼。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在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这句话跟子书谨半点不相衬。

子书谨温润如玉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狠绝的心,至少,比裴宣要狠。

可哪怕时隔再久再看到这双眼睛,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这句话。

直到子书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你怕哀家?”

废话,谁能不怕你这个活阎王啊。

但实话肯定不能说出口,子书谨声音有点低沉,看起来余怒未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怒之下给她脖子上来一刀。

裴宣拿出了十二分的勇气抬头直视子书谨的眼睛,说出了这辈子最违心的话:“太后天姿国色仙姿佚貌,微臣不敢看。”

夸的有些浮夸,太后一向不喜油嘴滑舌之辈,裴大人恐遭太后厌弃。

广百心中思量,小心去看太后,却发现太后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哂笑,不知为什么这明明是一个有点嘲讽的笑容,广百竟觉得太后心情意料之外的貌似还不错。

错觉吧?必然是错觉吧。

“哦?既然不怕何以要躲?”子书谨轻呵了一声,方才的雷霆之怒已不见分毫,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旧事重提了。

这才是真的伴君如伴虎啊,裴宣绞尽脑汁的找理由:“这……因为……微臣认错了人。”

“哦?认成了谁?”子书谨语气依然平和,但捏在她下颌的手力道却不由得加重了两分。

该嫁祸给谁呢?这真的是一个完全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啊:“家父严厉,下官愚笨,是以父亲常常训诫微臣,所以……”

所以被打怕了,见人伸手就想躲啊,子书谨你要为此负全责你知道吗?

子书谨沉默了一瞬,修剪得当的手指轻缓的滑过裴宣脸上红肿的指印,语气莫测:“裴御史经常打你?”

是啊是啊,还不给吃不给喝大冬天的让我住破屋啊,太后这种宠妾灭妻虐待家小的老东西如何能当得起国之栋梁?

心里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家父只是爱女心切脾气急躁所以才酒后易怒,微臣不敢记父过。”

他不仅打人他还酗酒。

这点小聪明……

广百太熟悉太后了,她总觉得在刚刚那一瞬太后牵起嘴角笑了一下,但当她定睛看去又发觉其实并没有。

“怎么?难道哀家像裴御史?”

嘶……

第28章 不是要服侍哀家吗?

这话怎么回答呢?

你和裴远珍当然不一样,你比裴远珍那个纸老虎可凶残多了。

但刚夸太后天姿国色仙姿佚貌也不能转头就像上裴远珍了,裴远珍年轻的时候当赘婿勉强还能入眼,这些年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不能说面目可憎只能说有碍观瞻。

人在官场说话要有所美化,不能直来直去,这还是子书谨教她的。

裴宣求生欲拉满:“家父如何能与太后相比?只是下官心中最为敬重的便是父亲,对太后更是珍而重之,因此才不慎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