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走的那天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遮住阳光,窗外只有萧瑟的风吹过。
她病的太重了,形容枯槁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还好她对于外貌没有郑牡丹那样的执念,不然死了丑成这副模样都闭不上眼。
她死在子书谨的怀里,因为抱起来折的她胸腔疼,所以温和平静的卧在子书谨的膝上。
也许是回光返照,最后的时间里她竟然有了一点精神,能够开口说一些话出来。
“为什么不杀了我?”子书谨声音嘶哑。
这个答案如此显而易见,还要再问一遍,裴宣在心里轻叹却仍然用低微的声音答:“因为我下不去手 。”
我不愿意让那个记忆里意气风发的人死在我手里,不愿意让她人头落地,不愿意让她落得如此结局。
她应当彪炳千秋,名留青史,而不是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宫廷。
濒死的气息奄奄的人突然费力的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她抬不起来已经没有力气了,子书谨握住她的手,扶住她的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们终于不再剑拔弩张,不再刀剑相向,有了片刻的安宁。
裴宣手指颤动了一下,她用几近叹息的虚弱声音开口:“你给的两个结局都很好,要么成为一个冷血的帝王,要么接受你的偏执,可是皇后,这个世上并不是一切都要如你所愿。”
“我永远,不会成为第二个裴万朝。”
她那么恨裴万朝,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让自己变成最恨的模样,权力是噬人的怪物,她若是当真杀了子书谨又与裴万朝有何不同?
她永远不可能做到子书谨希望的那样,摒弃亲情、友情、爱情,成为一个只为权力考量的怪物;可她同样不会任由子书谨掌控,失去自由、尊严和一切,只成为依附于她的金丝雀。
子书谨是这样自负的人,她早已作为师长为裴宣选定好所谓的康庄大道,无论裴宣怎么选她都甘之如饴。
可裴宣哪个也不想选,她要选一条自己想要走的,不是子书谨安排的路。
她微微的笑了一下,在这一刻感到一点可笑的微小的自由:“谨。”
在弥留之际她终于不再执着的,冰冷的唤子书谨为皇后。
“你射我的那一箭,我还给你了,”她眉眼轻轻弯了一下,依稀有着年少时的灵动。
“寨子里说要,以命偿命,我代你偿罢。”
她眼中泛开一层潮湿的水雾,声音愈发低柔几乎听不分明。
那些曾经的伤害无法当做从未发生,已死之人无法复生,他们都直接或间接的死在了子书谨的手中,没有办法再心无芥蒂的走下去。
她和子书谨必定要有一个人死在这场争斗中。
我把我的命代替你赔给那些为你所杀的人,包括为你逼死的舅舅,卿卿,误被你杀的阿娘,你亲手所杀的姑姑,从此之后你无需再背负罪孽,可以轻衣缓行的向前。
子书谨有了孩子,那样幼小的生命应该来看一看温暖的阳光,就算算起来也是两条命大于一条命。
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子书谨的眼角,似是爱人间亲昵的抚摸。
她的声音渐渐低落渐至无声,她说:“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活下去。
她的眼开始失去焦距,抚在子书谨脸上的手无力垂落,身体开始慢慢瘫软,嘴角却微微上扬,弯起一丝轻柔的笑意,带着对一切的释怀,好似又去见久别重逢的故人。
她在子书谨的怀里无声的闭上了眼,安详的一如陷入一场短暂的沉眠。
只是永远不会醒来。
子书谨握住她渐渐失去体温的手,目光遥遥望向窗外,她的声音低哑,轻声说:“宣宣,风里已经有木犀的香气了......”
马上又是一年秋天了,满树的木樨花开的正好十四岁的少女跌落在她怀里似乎还在昨日。
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回答。
恰在此刻有人撞破殿门,殿外雨过天晴灿烂温暖的阳光倾泻满地,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的子书谨睁不开眼。
“殿下,白浣清的心腹松口了。”
“解药呈给了陛下”
来人忽然噤声,向来威严冷肃的皇后逆着光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液体。
她不是无药可医逼不得已将天下托付给她,她明明握着天下唯一一份解药。
她是真的,舍不得杀死她,于是逼死了自己。
子书谨这一生偏执疯狂步步紧逼,她纠缠半生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得到答案。?*?
在裴宣死去的这一刻。
当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
她爱慕她,胜过性命。
第122章 雍王麾下录事参军子书珏拜见殿下
先帝的遗骸已经被安放在木匣之中, 子书谨抚摸匣面纹路,那是匠人镌刻出细小如米的木樨。
她伸出手去,一只小小的手牵了上来, 御林军已将下山的道路清理出来, 远处天色渐明一轮浅浅的月亮挂在树梢快要消散。
裴灵祈无声跟随母亲走下山去,途中忍了很久才悄悄回过头,犹豫了一下鼓足很大的勇气:“母后.......她,不跟我们回去吗?”
子书谨有片刻的沉默,她站在山门口, 无穷的山风吹拂而过,没有说话。
裴灵祈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开口,微微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