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1 / 1)

母亲总是很少陪伴她的,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宏图大业,裴宣小时候的愿望是母亲能长伴在她身旁,越久越好。

最好一生不要分离。

年少时的期望总是这样单纯,其实她当了母亲以后对自己的女儿也不能长长久久的陪伴在她身侧,人总有那么多不得已不能够的理由,纠缠一生,解脱不能。

她叹了口气,放下伞,双手捧出其中的瓷罐,不是太重。

那么重的一个人烧成灰原来也只有这么大一点,她把瓷罐捧在身前,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阿娘,我来接你了。”

跟我走吧。

她没有再去捡拾地上的伞,也没有如答应子书谨一样转身回去找她,她向着寺庙外的地方走去,寺庙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后是高大的树木和起伏的山峦。

也许是身后的厮杀太惨烈了,原本应该在寺庙外围严密守卫的御林军已不知所踪,斜风细雨里有隐约的血腥味飘来,裴宣走上幽静的小道,开始慢慢爬上石阶。

石阶断绝就走上略显泥泞的山路,这一路安静的不可思议。

直到她走出密林,背后响起有些急躁的马蹄声,那匹老马有些兴奋的踢了踢蹄子,又被人按住。

这是山顶的一处平台,能够俯瞰整个明宝山和明觉寺,贵人们常常在此附庸风雅烹茶抚琴。

此刻能清晰的看见明觉寺火光冲天,喊杀声也震天。

没有雨再继续落在她肩上,不是雨停了,而是有一把伞遮在了她头顶,撑伞的人拇指有一枚裂开无数缝隙的鸽血红戒指,映着灼灼的火光。

那是郑牡丹第一个整生日裴宣送的礼物,她从库房里偷出来的,因此挨了好一顿板子,好在白针不愿让女儿失信于人,没让人把东西拿回来。

后来有一年郑牡丹上战场,本来有一箭要射中她的眼睛让她变成独眼龙,她情急之下歪头抬手挡住脸,那一箭刚好射在这戒指上,她听见咔嚓一声响。

那戒指裂开无数缝隙硬是撑着没碎,郑牡丹觉得那是自己护身符,这些年哪怕位高权重得到的好东西不计其数也没想着换了它。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一同望向火光冲天的明觉寺,动乱丝毫没有影响先帝的火化,那曾经的九五之尊在浇上火油后哪怕是雨天也依然烧的火光冲天。

“陛下......”

裴宣听见身边的人开了口。

她抱着骨灰坛子用下巴朝火光中心示意了一下:“你的陛下在那儿,被烧成灰了。”

一切都已尽数成灰。

第120章 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告诉我。

裴宣懒懒朝那边伸了伸下巴:“勤王救驾去那儿。”

这儿哪来的什么陛下啊, 就是个身无分文的穷鬼,富有天下的先帝早死的就剩下把灰了。

郑牡丹面对着熊熊烈火,火光映照着她的眸子璀璨一如火焰燃烧:“本王心中的君在这儿。”

她这话说的掷地有声, 始终只有一个人才配得上她心中那个君。

“都是泥腿子出身,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搞上王侯将相那一套了。”裴宣笑了一声。

“本王现在是掌管十万骁骑营的平南王。”她语调平平,火焰携卷的山风却吹起她深色的衣摆,带出某种峥嵘桀骜。

她提拔的将领门生遍布各地,半?*? 块虎符能调动一朝过半兵马,真正的战功赫赫, 声名远扬,她再也不是曾经无能为力连裴宣的尸体也不能多见一面的少年小将军了。

长风吹乱了裴宣的发,她闲闲分一个眼神给旁边身姿挺拔的某将军:“所以?”

我知道你现在很强, 但跟我显摆什么?我还当过皇帝呢?你看我显摆过吗?

有万千胸臆正待抒发的郑希言:“.......”

怎么会有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欠的让人拳头痒。

“呵。”郑牡丹冷嗤了一声,把目光调转回一片混战的明觉寺,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惨剧。

毕竟现在的某人真的是手无寸铁的文弱文官。

哎呀, 定力比以前好多了嘛, 竟然没被激中。

裴宣撩架失败,同她一起看向火光冲天的寺庙,熊熊烈火燃烧着千年古刹,慈悲的神佛管不着人间的争斗杀戮, 连它自己的金身莲坐也难以保住。

刚刚虔诚祈祷的僧侣此刻慌乱的四处逃窜,厮杀声, 哀嚎声混成一团,夏夜的长风吹乱了缭绕的火焰,像一场空前盛大的焰火在随风而动, 映的半边天穹犹如白昼。

只有核心处的大殿广场处纹丝不动,御林军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反应过来向内聚集守在太后身侧。

乱箭被斩断, 烈火被很快阻出一条隔离带,太后始终负手站在大殿之前,平静的送先帝最后一程。

“山下的御林军不消片刻就会赶至,走吧。”郑希言也没寄希望现在就把子书谨弄死,这显然不符合实际。

裴宣亦无不可,转过身去,盛夏山顶草木茂盛,她踏入葱茏山林的前一刻终于还是回过头去。

远处烈焰冲天早已看不见任何人影,只能看见扭曲疯狂的火焰宛如张牙舞爪不肯甘心的亡魂,她在那一瞬冥冥之中觉得子书谨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她在心中回答不久前太后的话语。

是啊,我当然会有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夏天,只是不是和你一起,子书谨。

我不再需要任何人在寒冷的春天给我一个依靠。

面向火焰的一面是如此炽热,熏烤的人发丝卷曲,心头沉重,好像升腾而起的所有烟尘都积压在心脏,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郑希言快她一步回头喊她:“走了。”

“来了。”她终于不再留恋,转身走入莽苍的山林,经过她身边的只有山间清柔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