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陈玉莲此时嘴里说的勉为其难, 可其实她心里面早就乐开了花。

这日常缝补衣服和精细刺绣手帕,说起来那都是拈针引线,可追根究底, 这两种几乎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这日常缝补衣服基本上只要是个女人就能做,区别只在于针脚细不细密,针眼平不平整。

而这刺绣手帕里面的讲究可就多了, 首先这手指太粗糙的人不能做,毕竟人家手帕既然能在铺子里卖, 那大多就都是丝质的, 那做绣活的女人若手指粗糙的话, 就别说一针一针勾勒模样绣花了,她就是上手一摸, 那都能把细细的丝勾缠出来,如此这般,那一整块布料也就报废了。

后面还有拈线针脚必须要稳, 这平日在家做衣服,那针脚只要不是歪的太难看, 就基本上都能上身穿, 可这绣花却不行, 但凡落针的地方针眼歪一点, 就那一点缺陷,都会在手帕上格外突兀显眼。

毕竟手帕这等精细东西,那可是需要日日捏在手里缠绕,擦汗,装饰, 把玩的。

所以针脚细腻周正是必须的基本功。

至于后面那更有一长溜的什么, 铺线要平整, 不能这根松一点那根紧一点。

配色要鲜亮,不能让人一眼望过去就只能看到一片素帕子,压根就注意不到别出心裁的花样,还有……

那真是又麻烦又繁琐又考验人的耐心。

可是……

它贵啊!它工价高啊!它赚银子啊!

这平常陈秀莲从店里接来缝补衣服的活计,工价真的是极低,她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天的时间,所挣得的工钱也不过才七八个大钱而已。

而这绣帕子不过就是在一张素帕上绣一两朵漂亮的小花,就算再麻烦再繁琐,那只要妇人手头功夫可以,再从早上绣到晚上怎么着也能绣出一块来,而这一块手绢的工价就有15文!

两种活计如此差距明显的对比,陈玉莲又怎能不为现如今的机会沾沾自喜啊。

“……这帕子当真是好生精致啊!”手里的丝帕被陈玉莲拿走,宋春桃也不介意,只微微弯腰近距离观察着陈玉莲手里的丝帕。

月白色的纤薄素帕,料子极好,触手绵软,光洁素净的丝面上绣有一朵尚未完成的山茶花,就这般打眼瞧去,倒真是精致小巧的很。

本来宋春桃刚才拿起丝帕还只是想要转移陈玉莲的絮叨关心,但现如今近距离瞧着这片丝滑手帕,宋春桃倒真是激起了满满好奇心。

在宋春桃曾经生活的21世纪里,那个年代因着女人也能进城打工赚取不输男人的工资,所以像是这等古代女子傍身的技艺,早就已经泯灭在了历史长河里。

当然,在21世纪更高一层的圈子里,也依旧有着绣技出神入化的大师传承文化遗产,但似是那等人物绣出来的精致绣品,那几乎是刚一绣好就会成为有钱富商们收入库中的珍藏品。

又怎会轮到宋春桃这等小市民来窥见真章!

诚然陈玉莲手中的这方丝帕肯定没有后世的那些大师们绣的精巧,可好歹也是手工刺绣,用来糊弄糊弄宋春桃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却也是足够了。

“陈姐姐,你这当真是可以呀!人家绣铺老板自个儿开着铺子,那这些眼力肯定还是有的,人家既是觉得你可以做这份活计,必然是因为你的手艺确实可以……”

宋春桃满脸惊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我这以前只知道陈姐姐你做衣服做得板正又好看,可真没想到你居然有一天也能绣出这般漂亮精致的丝帕来,你这可真是让人好生刮目相看啊!”

在宋春桃这番不遗余力的夸赞下,这回可是轮到陈玉莲又羞又窘,满面红霞了。

“哎呀,你这小丫头真是的……”

陈玉莲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身子,将手中丝帕方方正正的放进绣筐里,再转过来脸颊红晕依然没有消退;

“……哪有你这般夸人的!我这手艺也就是一些粗浅技艺罢了,可当真是登不得大雅之堂,我之所以能够绣这些帕子,那也就是因着绣铺老板店里急需大量丝帕,这才扩招了绣娘,最后连我这个缝补衣服的都算了进去……唉!也当真是占了几分运气……”

“陈姐姐你这是哪里话,要知道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啊!固然这件事是有几分运气在,可你也要有那个实力才能握得这份运气呀,你瞧……”

宋春桃伸出自己有些干燥的双手,努努嘴,半是调侃半是自嘲;

“……你瞧瞧我,就我手上的这等粗笨技术,那就是有天大运气砸在我头上,我也握不住啊!”

“你这小丫头也忒不知足,老天爷都给了你一副盘账算数的好本领了,你竟还肖想着这等熬眼睛的活计,当真是个贪心鬼……”

反正宋春桃早早回到房屋也没什么事做,干脆就从门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小桌另一边,专心致志的陪着陈玉莲商业互吹。

两人一个吹捧对方心灵手巧,绣功精湛!一个吹捧对方脑子灵活,识文断字!笑笑闹闹间,又有小妞妞在旁边丫丫学语,围着两人转圈跑,当真是好一幅其乐融融的场面。

大冬天夜晚来的早,两人不过在庭院里笑闹了一阵儿,那火红的太阳就已经悄悄下落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半晚霞照映着大地,显得天色都昏暗了很多。

陈玉莲此时坐在院子里已经不大看得清手中丝线了,便也放弃了继续绣花的打算,手脚利落的收拾了桌面,高声喊着屋里歇着的李田柱出来将桌子收回去,这才抱着自己的绣篮,准备开始做晚饭。

她今个做的晚饭就是很日常的米粥白馍配炒白菜,除了炒菜时用了点猪油调味,其它当真是一点肉食都没有。

哪怕今天才不过大年初二,可她陈玉莲一家子漂泊在外的,也早已学会了方方面面都精打细算,她当初准备过年吃食时,也就准备够了一两天的量,那等耗费银钱的吃食,一年到头能吃上那么一两次解解馋也就是了,哪还有天天吃用的道理。

这边陈玉莲已经点起煤炉子,洗净了小米下锅开始做饭,那边宋春桃也搬着自个的小凳子回到屋里去。

今个一整天心情玩的太欢快,她竟是都忘记了宋奶奶给自己送过来的一大包东西。

宋春桃屋里的空间其实不大,但因着她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的时间,着实一点家具都没怎么添,所以倒也显得有几分空旷。

今早上宋春堂又是直接将这一大包东西撂到了床边空地上,所以宋春桃倒也没怎么费工夫,回屋关上门,直接上手就利索的解开了麻袋绑缚处,扒开缝口,打眼往里面一瞧。

“呃……!”

宋春桃盯着麻袋内部那一捆捆一包包整整齐齐的山货,一时间哑口无言。

袋子最底下装的是一大捆用麻绳绑的结结实实的精米粉丝。

上面一点是用小渔网装好的蘑菇木耳这些山货,宋春桃上手一扒拉,里面当真是一点沙土泥巴都没有,竟是已经被人仔细清洗过,才装进的这小小渔网兜子里。

再最顶上一层,又装的是用小布袋分装好的各种各样杂粮,有绿豆,花生,玉米,黄豆……

在最边边处,宋春桃甚至还扒出了一小布包晒好的野果干!

也是清洗的干干净净,打理的整整齐齐,妥妥帖帖的放在布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