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做什么?”那人隔着小段距离,带了几分疑惑的腔调。
“我……放……放水呢。”林杨编了个再寻常不过的理由,只是他太害怕,嗓子里都发了抖。
“懒人屎尿多。”那人嘟囔了一句,仿佛还有翻身的声音,慢慢的,又没了动静。
林杨捂着胸口,回头再看,魏夫人就站在两步开外,脸上神情平静,既不惊,也不惧。
林杨一愣,按着胸口的手缓慢的放了下来。
只这他回更小心了,举着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库房门口,等魏夫人也走出来,他掩上木门,砰砰跳动的心,才落回了一半。
好在中庭真的很小,走不多时就到了药所的后门。林杨让楚明熙稍待,自个儿提着灯先走出去望了几眼,眼前倒也没有人,可街头转角传来些许人声。他犹豫了下,转回头看着楚明熙,指了指街角的方向。
楚明熙的五感比他更灵敏,已大约知道他意中所指,只微微颔首,并没有任何说话,沿着墙根底下,在微曦的晨光中,离开了安仁药所。
那个僻静的角落里,林嫂子还在等着她,实在等得累了,就靠着墙眯上一会。楚明熙走到跟前,望着她打瞌睡的样子,柔然一笑。
这世间或许有许多魍魉魑魅,但也同样有着许多善良又温暖的人。这世间最可怕的也许是人心,但是往往,最可爱的也是人心。
楚明熙轻轻拍醒了林嫂子。林嫂子睁开眼时还给吓了一跳,看到她安然无恙的出来,脸上立即绽出笑意。
“回去吧。”楚明熙也笑了下。
林嫂子说“好”。
远处天边泛出一抹青色的光,看时辰约莫是寅时交卯了。林嫂子陪着楚明熙往家里走。才走出一射之地,便看到几个人在街上忙活,街心里还停着两辆木车。
林嫂子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楚明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几个人脸上都绑着粗布巾子,正两两一组,将路边的失去性命的人搬上木车。
此时月令已近初冬,天时越发冷了,还能走动的病患们在夜里都尽可能的找一处有屋顶的地方落脚,到了白日再来药所附近碰碰运气。
而那些在深夜里依旧一动不动的,多半便是离开了这个让他们失望到绝望的尘世。官府会出些银子,雇人将这些已冷却的身体运走掩埋。待到天色一亮,又是一个太平盛世。
忙碌中一个男子指了指墙角,不知说了些什么,与他搭档干活的另一个人无所谓的摆了下手,他走上前,将墙角里,一个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
那么小,该是四岁还是五岁?
楚明熙在越发明亮的天光里,看着那无力垂下的四肢。
她还记得那一天,她摸着他发顶的触感,也还记得,他捧着馒头时,惊喜又卑微的模样。
“楚家妹妹……”林嫂子碰了下她的手背,有些担忧的叹了口气。
楚明熙垂下眼睫,抬手将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抹掉。
“回去吧。”她淡淡的道。
青黛一直守在林家小院的前堂,听到门上动静,她几乎跳了起来,待看到推门进来的大小姐,她欢喜的都快哭了。
大小姐脸色不大好,是出门累着了吗?
也是,熬了大半夜呢。
青黛什么都没问,机灵的去打热水给大小姐泡泡脚,回头给林嫂子也打了一盆。
天色逐渐大亮,街道上也渐渐人来人往。安仁药所依旧忙碌,黎少华在二楼雅室里,品着店铺老板送来的新茶。
平日里跟着他的小厮张华从门外进来,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端着茶盏挑了下嘴角,“哦?人在哪里?”
“已在外头候着了。”张华道。
“让他进来吧。”
张华领命出去,片刻后就领了老孙头进来。
老孙头并没多老,四十开外的年纪,只是大家都叫习惯了。
他走上前,请了个安,将昨日在秀禾府另一头的药所库房里所见到的一幕回了黎大爷。
黎少华道:“真是个女子?”
老孙头躬着身子应道:“是。小的亲眼所见,林杨带来的。很年轻的一个女人。”
黎少华不置可否,摆手道:“领赏去吧。”
老孙头千恩万谢的出去了。
张华等他离开,才凑到黎少华身边,担忧的道:“主子,怎么办?”
黎少华意味不明的笑了一笑,言道:“无妨。”
张华一愣,黎少华也不解释,自顾自的又倒了一盏茶,眼里志在必得的张狂笑意,更明显了。
转眼又过了几日,九月将半,离楚明熙和越掌柜约定的回程只有三天了。
青黛归置着行李,明日,她们就将告别林嫂子和林巧,提前前往泯江码头,看一看风浪,也好早做些准备。若是能遇上回程的船只,那就更好了。
只是……
青黛往大小姐瞅了一眼,终是忍不住问:“大小姐,我们真的不等世子爷了吗?”
楚明熙在沉思中回了神,听她这般问,便道:“明日我们出发前再去一趟商会,问一问商会会长她可有消息。”
青黛一边叠着手里衣裳,一边点头,随口道:“那若是没有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