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这万事不盈心的样子反而令阮元元感到更加憎恶。
他压着发紧发疼的嗓子道:“我本来可以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的。”
“年夜饭?你去年不是……”
提到去年的事,阮元元终于压抑不住,吼道:“对啊!我难道做得不够吗,当时你逼我,连那种事我都做了,为什么你要断我后路!”
他步步逼近李荀,却不是李荀希冀的那种逼近,仇人一样的狠厉气息令李荀感到皮肤刺痛。
“还是说,你觉得我众叛亲离就别无选择,只能和你在一起了?”
“我拿你当哥哥,你却在我身上滥用你的特权!你们这种人,是不是根本就不懂感情、压根没有同理心?得不到的,不顾他人意愿、破坏他人人生你也要得到。得到了又如何?你真的懂爱吗?你只是个可悲的怪物!”
阮元元说出这些话连自己都惊了。他平日里说话非常顾忌旁人感受,哪怕被莫名辱骂,他也会“顾全大局”地默默忍受。而此时他竟然完全忍不住吐露自己的阴暗想法。
但这些话出口,令他觉得无比畅快。一口积攒多年的恶气终于倾泻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荀看着他,已经不再有多余的表情。他坐回去,喝完了杯中剩下的咖啡。
刚那只巨贵听见这边吵架,也不回去和其他小狗玩了,默默趴在一旁。
李荀瞄到这只狗。它只是一只陌生的小狗,却能读到自己的情绪并给与回应。
阮元元是丢失这个功能了吗?
还是说,对陌生人施与善意本来就更加容易呢?
就在李荀尽量不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阮元元身上时,阮元元的想法也经历了千百个回转。
李荀生来就含着金钥匙,就算真杀了人,也永远不用为钱发愁,经历发网上说不定还有一大群人追捧他。
而像自己这种人,没爹没妈,哪怕再优秀,一个小小的意外就能彻底毁灭他的人生。
他那么努力地想要重新站起来,可事实呢,政策稍微变动一下,就能把他扫入尘埃。
他用尽全力想要和家里人和好如初,而李荀只要随便说两句话,他就瞬间失去一切。
他狼狈不堪、形貌丑陋地在这里不顾尊严体面地控诉,李荀却能在同时毫不在意地地去看一条狗。光鲜亮丽的样子让他感到无比刺眼。
他没有那么坦荡,他就是个圆滑一点的普通人而已。
他有许多许多委屈,从未向人倾吐过。而现在他好想把这些全都告诉李荀,企图让他愧疚、让他有一点点的动容。
“你知道吗?就在那个意外发生的前一天,我所在的YC战队刚赢了预选赛,我马上就可以去西雅城参加比赛了,那个比赛第一名的奖金有六千万人民币……”
而他如果赢了那场比赛,他同样可以和李荀一样风光一样从容,所有人都会来求着他,而且那还是他自己挣的。
李荀看着前方,那些小狗们奔跑追逐的快乐模样能令他最大限度地维持平静,“YC战队,常石网吧队,在W社注册一年,赢了12个小比赛冠军。因为没拿过积分,只能参加20年的海选,在海选中轻松取胜,杀进预选,淘汰了去年的积分第一的傲尘战队,是国内最有望夺冠的队伍之一。”李荀回头凝视阮元元,“六千万如果你们六个人分,交完税也就几百万,这个钱我倒是有,要我补给你吗?”
阮元元蒙了。
“你觉得我是要钱?你只会用钱解决问题吗?哈,没错,钱就是可以买来感情。我花了那么多年想回家都没人理我,你一出现就轻松做到了。所以,你想用钱来买下我吗?”
“外婆葬礼时,我给你的许诺,依然有效。”
李荀端起咖啡杯,要喝才发现见底了,愣了一下。
阮元元看不得他这个样子,一把夺过杯子,往地上一扔。杯子撞到装饰用的石灯笼上,“哐当”一声摔得稀碎。旁边巨贵凄厉地叫了一声,被吓到了,弹起来跑了。
“你不觉得可笑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监护协议这种东西,你动动手指头就能随便更改。空头支票也能用来收买人心?你打的好算盘!”
李荀突然觉得好累。“你真这么想?”
阮元元说这些话当然也并非真心,大概是因为多年来受到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吧。这点李荀很清楚。但他没想到,这个出口会是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情况,却仍然以伤害他为代价发泄自己对所有人生境遇的不满。
李荀可以忍受他装模作样的兄弟情,也可以忍受他并不尊重的侵犯,甚至可以忍受他把自己当女人在他小腹上留下痕迹。他想,也许长此以往,阮元元要结了婚跟他住一起,让他帮忙带孩子他说不定都能忍受。
只要他还清醒。
但要他当他的垃圾桶,却吝于感情上的施舍,他又能保持清醒到什么时候呢?
他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
他看着地上锋利的碎瓷片,眼前竟已经浮现血光,预告般地感到解脱。
“汪!”“汪!”几条狗欢乐的叫声打断了他。
他一个激灵,发现自己差点又回到那种状态里了。
不行,不能这样了。
他站起来,努力吞咽并不存在的唾液,喉间干涩生疼。
“你找我出来就是说这些的吗?”他怀有最后一丝希望,希望阮元元能告诉他不是的,叫他出来就是因为想他而已。如果他会这样说,李荀大概会让自己忘记刚才的一切。
因为阮元元确实受了不少委屈,不是吗?
而自己只是精神有问题而已。
“我只是想跟你说,钱我会还给你的。”
“不想欠我?”
“不想。”
“你大可不必这个时候来展现道德感。想和我切断联系,直接离开就行了。这个钱你一时半会也还不完,工作都没了,你要坚持还,我只会认为你还想跟我有往来。我这些年治病花的百万不止,还是那个鬼样子,催眠吃药输水搞得心力憔悴,你来了就好了,我付钱并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