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急忙起身打开保温壶,用准备的陶瓷勺子舀汤,边舀边流泪,她来之前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忍住忍住,可是事实是她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
顾峰接过碗大口大口喝起来,边喝边嚷嚷着好喝好喝。
林楚在一旁看着他,又瘦了,比前一段时间更瘦,脸色也更憔悴了,平日里张牙舞爪的气势剪了一大半。
一碗汤很快喝完,顾峰抹着嘴:“这才叫吃的。”
林楚接过碗,看着他的笑脸,说“顾峰不用这样,在我和宋远面前真的不用这样。”
顾峰神色闪了闪,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那怎样?大哭大叫?寻死觅活?”
“现在医学发达,可以治,慢慢治,我们和你一起,一定,一定能治好。”林楚哽咽着。
“治?”顾峰长长舒了一口气:“你忘了我就是医生?我的情况我很清楚。”
“你算什么狗屁医生,每天不务正业,我们找称职的医生总可以治好的。”林楚一听他是要放弃的意思,急得直拍他。
顾峰无奈笑笑,然后面色也变得很沉重起来,他看着窗外新长出来的枝桠,轻声说:“是啊,我这些年不务正业,花天酒地,其实,我也过烦了,恶心死自己了。老天可能是看出来了,这就要给我解脱了吧。”
林楚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要哭出来的声音匆匆跑出去,可是到了门口她就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宋远。他低着头,用手掌大把大把抹眼泪。
林楚坐过去伸手抱住他:“先别悲观,我们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肯定能治好他。”
宋远咬着牙不说话,眼泪还是成串得掉了下来。
林楚的头抵着他的,觉得此时的宋远特别像个男子汉,特别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他们知道以这样的方式离开顾峰的病房只是加重了他的不安,可是眼下两人实在没有办法去面对那个强颜欢笑、故作坚强的顾峰。
宋远告诉林楚,顾峰的母亲死得早,他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所以在家里一向不受宠,前两年老爷子过世了,他和继母、异母兄弟基本上不怎么来往了。这时候听说他病了,也就是象征性的来看了几次。
林楚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问:“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得病的?”
“我接手‘翱翔’的时候就知道了,一直瞒着所有人。他大爷的,还真能瞒得住。”
林楚回身拉住宋远,盯着他说:“宋远,顾峰总是为我们奔波,这次我们全心全意为他好不好,给他最多的爱和关心。”
宋远双手捧着她的脸:“当然,一定,我已经在瑞士联系好了一个退休的老教授,他治愈过好几例子这种病,明天就过去,你在这儿多照看着他,他一个人挺没依靠的。”
林楚重重点头,她想了想接着问:“那青姐呢,我听顾峰说青姐在照顾他来着。”
“嗯,以前顾峰跟我说柳青芜仗义我还没觉得,现在真是替他可惜。婚都离了,还忙前忙后照顾他。其实,如果顾峰卯足了劲儿追柳青芜也应该能有不错的结果。”
能吗?林楚想,不说柳青芜心里的人是宋远,就算是顾峰,在他的心里能放下林乐吗?
林楚叹息,林乐呢?在远方的她如果知道顾峰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会来看他吗?
第二天,宋远就起身去了瑞士。林楚从网上好多这个病应该注意的事项,心想在治病之前应该给病人一个好的环境。一大早就起身给他做了些易消化又美味的东西拎过去。
顾峰住的是顶级VIP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过来,出了电梯就听着柳青芜的大嗓门:“滚你丫的,爱吃不吃,不吃喂狗!”
接着是顾峰的:“那你喂狗吧。”
“呀嗬,顾峰你觉得你得了个病就翻身做主人了是吧,今天灌也要给你灌下去。”林楚急忙往病房里跑,就看见柳青芜举着一碗吃的,掐着顾峰的脖子就要往里面塞。
她赶紧上前拉住:“青姐,你干什么,顾峰现在是病人。”
柳青芜这才放下碗,拢拢自己稍显凌乱的发道:“病人才要多吃。”忽然发现林楚拎着吃的过来,斜眼看看,然后漫不经心问:“你带的什么?”
“哦,哦就是我刚做的,应该比较容易消化。”
柳青芜面无表情扯了过去,道:“正好,我没吃饭呢。”说着拎着保温壶放在茶几上,准备打开。
“柳青芜,你有没有点儿眼色,这是给你的吗?我还没吃呢。”顾峰猩红着眼,扯着嗓子问。
柳青芜看着五颜六色的食物,食欲大开,赞叹一声:“so nice !”然后拿起林楚准备的筷子准备上手,顺便抛出一句:“今天的病号饭就在你桌子上,爱吃不吃。”
顾峰还要反驳什么,门忽然打开了。
一身米色素衣的林乐站在门口,盯着坐在病床上的顾峰,一语不发。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楚和柳青芜都直直盯着林乐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视着,咽口水。
☆、53
林乐的回归,让林楚和柳青芜顺理成章的退出了顾峰的病房。林楚偶尔会想到顾峰会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林乐,那些发生过的真实的事件和受到的伤痛真的会因为临终的心愿而抹平吗?
只是她不会再去问顾峰,对于他来说现在任何一次迟疑都是在浪费生命。是的,这是宋远请来的资深老教授在对顾峰进行全面的检查后得出的结论,命不久矣。林楚现在看到顾峰,就觉得他的脸上写着这四个字。
林楚不过多追问林乐,不代表宋远不会。林楚知道,他不希望顾峰在弥留之际发现自己又被利用了,带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上黄泉路想必更令人扼腕吧。宋远依着自己的性子直接拉着林乐问,她怎么回来了。
林乐没有任何隐瞒,坦然地告诉宋远,是租给她房子的房东说漏了嘴,她追问之下才知道,接着是自己的工作她也想到了,一个没有依靠的人刚来到这里怎么可能找到这样好的工作,想必都是顾峰出了力。来这里,本来只是来求得原谅,还有道谢,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罪恶感才留下了。
“只是因为罪恶感?没有余情吗?”林楚在听到宋远告诉她时,问了这么一句。
宋远回答:“我也这么问。她说,你真的想知道吗?其实顾峰都不一定想知道呢。然后,我就没再问了。”
林乐变了很多,林楚看着她时,会不自觉想。那时的她来求林楚拿竞标底价,她的眼神是楚楚可怜的,像只惊着了的小兔子。现在,却闪烁着淡然和坚定的光彩。
爱,或者不爱了呢?林楚不知道,但是她知道林乐现在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在很努力很认真的去做。
顾峰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已经不太能下床了,东西也基本上吃不了,只是维持着输着营养液。只是精神状态很好,林乐常常推着他去他们曾经呆过的大学,不说话,只是慢行在落满黄叶的小道上,看着那些脸上绽放着阳光笑容的学生们不觉跟着微笑,或是去他们曾经偷偷约会的公园,那时他们应该是对未来充满幻想的一对儿,或许他们在那里牵手、互相碰碰嘴就羞涩兴奋好几天。
顾峰的身体实在太不好了,经常是出去一会儿就要回来。林乐从来不嫌麻烦,来来回回都是一个人,照顾病重的顾峰也不在话下。
林楚在角落看到这样的他们,其实很多次都会不觉想,如果现在能这么相知相惜,当初为什么不选择不离不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