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1 / 1)

陆鸣渊苦着一张脸絮絮叨叨:“旁人见亲故,尚有迎门扫榻、十里接风之仪;君子欲见行,需得先下帖、明时地、正衣冠、备信礼。我现在形容不端、未携红礼,可谓失礼至极,怎么能这样去见……”

秦兰裳听他这五年不变的婆婆嘴,熟练地朝天一翻白眼,然后猛地松开手信马由缰,转而搂住陆鸣渊的脖子,倾身侧面在他嘴上啃了一口,以唇禁言。

陆鸣渊满脑子的“之乎者也”、“君子礼信”,在这一刻随着魂魄一起被惊飞到九霄云外。

第226章 521番外《红尘彼岸幸有君》

(一)

插在水瓶里的花已经尽数凋败了,连叶片也枯死,半点生机也无。

盛夏炎热,从叶浮生把它拿回来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余日,而楚惜微也还没回来。

上月初,从东南传来了消息,魔道三门集结一力,十日内连灭清风派、栖夜楼两大门派,三路夹角合成尖刀之势围攻地域内的白道势力,清零为先,合击在后,一时乱了风云。

自十年前迷踪岭之战后,江湖已有许久未曾出现如此大动作的正邪干戈,更何况三门不仅针对武林白道,连周遭百姓也或多或少受其牵连,惊动官府出兵镇压。

自古“民不与官斗”,江湖与庙堂相互牵连又彼此分割,魔道三门此番引得官府出手,无疑是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然而他们不退反进,沿着上淮江设陷阱伏杀,血染长河不知数里。

百鬼门远在中都,虽然密切关注此事,暗中筹谋落子,却没有入局厮杀的打算,而让楚惜微亲自出行的原因是来自玄素的一封信。

太上宫地处东陵,隐为此处白道魁首,这番乱象刚起,玄素就一面派出弟子抗敌,一面让玄诚等人联合罗梓亭、薛蝉衣尽快查探三门勾结意欲何为,没想到真让他发现了端倪。

近两年,东海夷人屡屡犯境作乱,沿岸流寇之祸不知凡几,无论官府还是武林都派人在这一带布下防卫,此番因为魔道三门突起大乱,不得不先行抽调防守回援后方。

防卫回援,短时间内边境除了驻军再无守力,玄英等人潜入一个临海渔村,初始不觉有异,直到一名弟子意外发现了藏匿暗处的流民,观其衣着却分明是本村渔人

沿岸七八个村子,竟被顺水而来的夷匪屠戮取代,大量尸骨抛于海中灭迹,只有少数几个侥幸活命躲藏,凶徒鸠占鹊巢,只等里应外合。

眼见打草惊蛇,罗梓亭心细如发,分化队伍人力,一派且战且退,遁往山林引走夷匪,一派佯装不敌以伤诈死,待夷匪追去之后带着活口从水路急走寻找驻军报信。

夷匪凶恶,又都是刀兵好手,联力将他们围困山中,生路唯有一线崎岖的鹰嘴崖,薛蝉衣当机立断顺风放火烧山,一行人从断崖冒死突围,待逃出生天已十不存一。

山林大火引起驻军注意,成为玄英等人带活口逃到城中报信的佐证,一时间东海边关烽火起,兵力都往边城调动,抗击夷人战船,后方与外贼勾结的魔道三门亦成必须铲除的心腹之患,太上宫、无相寺、华月山庄等门派都遣人诛恶,隐有正邪再战的大势。

三门勾结夷匪,魔道之中有人不齿也有人附和,江湖再度变成是非难分的大泥潭,谁也不敢放松了警惕。天子掠影卫趁机前往东陵,清除藏在当地官府里的通敌国贼,收拢分化势力重归于守将,盈袖却调动暗羽奔赴北疆,与陆巍一同抵住蠢蠢欲动的北蛮。

就在这混乱的时节,百鬼门内也出了事。

去年老门主沈无端病逝,楚惜微成了真正大权独掌的主子,他明里暗里处理了一部分扎根在百鬼门里经年日久的毒瘤,秦兰裳作为老门主嫡亲的孙女也不对这些资深年老的诡谲之辈仁慈,借战乱出了洞冥谷,前往南地镇压分舵,至今也不回来做那被恩怨情义左右的幌子。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趁着楚惜微为乱局焦头烂额之际,尚未拔出的暗鬼纠缠合力,竟与三门勾结意图篡权,叫百鬼门不止失了两处分舵,还被扯入了泥潭。

叶浮生亲自动手,帮着楚惜微快刀斩乱麻,肃清洞冥谷内部二心之辈,连同暗桩、情报网、刑堂都一一敲打整顿,可是楚惜微不得不在这关头离开他去东陵,不仅要尽快夺回失地,更是为了将功补过洗掉百鬼门勾结魔道三门的污名,免得后续引来更大麻烦。

他这一走就是大半月,纵的是千里快马,用的是惊鸿轻功,昼夜少息,算算路程两日前便该到了,不知何时能有回信传来。

叶浮生这样想着,忽觉头疼,他为了整顿疏漏已经挑灯夜战五六日,铁打的人也有些吃不消了。

将盈袖传来的密笺焚毁,叶浮生屏退仆从,搬了张凉椅到桂花树下,阖目休憩。

他很疲累,睡得却不好,久久难以入眠,好不容易意识迷糊了,却又觉得心悸,叫他不禁皱眉。

突然,院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人着急忙慌地闯了进来,一头扑在他身上。

“叶叔!”秦兰裳一身血汗尘土,抓住他胳膊的手都在发抖。

叶浮生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定了定神将她按住:“出什么事了?”

“我……小、小叔他……”秦兰裳慌得脸色煞白,“夷匪夺船,他带人追了上去,可上面载着火药,我……”

叶浮生脑子里“嗡”了一声。

秦兰裳话音未落,就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都被撞了趔趄,再抬头大门空敞,人已不见。

(二)

狗急跳墙,穷寇莫追。

楚惜微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那时候玄素和恒远一前一后拿下江河彼岸,夷匪来去两难唯有从水路向下逃生,沿岸水寨或被其掌控或正在厮杀,敌我难分,是白道捉襟见肘之处,也是夷匪唯一的活路。

然而,杀贼若不斩首,就算打退他们再多次,也免不了卷土重来之祸。

夷匪从国贼手中取得边防图和火药军器谱,一旦流毒出境便是后患无穷,楚惜微虽已非天家王贵,到底为楚氏血脉,既然他来了这里,就绝无让外寇从他手中夺走一隅山河的可能。

他让水鬼下河与潜藏渠道内的匪寇展开一场水下厮杀,趁边军铁锁封流之机带人爬上战船,在那方寸之地与他们刀兵相见,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楚惜微手中长刀几乎卷了刃,他步履踉跄避过飞镖,拼着受暗箭之苦折身回扫,将那匪首一刀两断,抢过了那份血迹斑斑的卷轴。

手指与卷轴相处刹那,巨响在脚下炸开,夷匪眼见失败竟是选择了同归于尽,点燃了藏在船舱中的火药。

若非楚惜微反应及时,他就该跟周围的人一同被炸成四分五裂的焦尸,而不是跃入水中捡了条命。

河下织刀暗网密布,水流湍急如猛兽,楚惜微用最后的力气将那张刀网撕开了口子,暗涌便将他卷走,灭顶的河水吞没了所有意识。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

上淮江中下游支流广布,楚惜微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哪片滩涂,他全身上下无一完好之处,连骨头缝里都是细密连绵的刺痛,起身时差点又跪了下去。

四下荒凉,远远才能瞥见一线炊烟,可是这不能让他放心,反而更加警惕。

战祸的可怕,除了敌我,还有人心。

他没有朝着可能有村庄的方向去,只在石上留了暗号,用随身的小酒壶打了些水,艰难地往山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