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载川带着手套将烤盘取出来,放到桌子上,夹下一个蛋挞给他。

“小心烫。”

信宿吹了两下,张嘴咬了半口。

有点烫,很软,很甜,入口就化了。

他声音含含糊糊:“好次!”

林载川道:“喜欢就多吃几个,不够的话可以再做,淡奶油还有一些。”

他们说话的功夫,外面已经雷雨交加,倾盆大雨伴随着轰隆雷声从天际裹挟而下,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阴沉潮湿的天气让干将的心情都变得低落,趴在地板上,脑袋也搭在上面,安安静静一点动作都没有。

这次台风降雨可能要密集持续两三天,C市气象局已经提前发出暴雨黄色预警本来应该是适合关门闭窗蒙头睡觉的大好天气,但现在却是一段梦魇。

一盘蛋挞数量并不多,两个成年人很轻易就吃完了,信宿可能觉得有些冷,到浴室里冲了一个热水澡,裹着厚厚的浴袍走出来,温热的水蒸气熏的他眼睛隐约有些发红。

林载川拿过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四个多月过去,信宿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很多,长度跟他当时去市局正式报道的时候差不多,但是还远远没有到肩膀,不是很长。

他的发质和发量一如既往的感人,抓在手里密密的柔软的一大把,海浪一样。

信宿叹了口气:“十点多刚睡醒,现在有点睡不着了。”

林载川声音里隐约带着点笑意:“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平时的时候,信宿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一般的小动静根本吵不起他来,睡眠时长十二个小时起步没有任何问题。

信宿坐到了床上,后背倚着墙头。

林载川将卧室里的窗帘也严严实实的拉上,外面的声音顿时就朦胧了许多。

他在信宿身边坐下,“要午睡吗?”

信宿摇了摇头,稍微一歪身体,整个人靠到了林载川的身上。

卧室里安静了片刻,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载川低声开口:“现在听到雷声还会害怕吗?”

信宿说:“不怕。”

他已经不再畏惧什么了。

只是感觉到浓重的厌恶。

林载川沉默几秒,“当时宣重说,你年纪还小的时候,很怕听到雷声,甚至会有应激反应,后来自己‘矫正’了过来。”

是通过怎样的手段“矫正”的?

信宿对自己从来心狠,他可以剥离属于人性当中一切软弱的东西,铁石心肠地把自己变成一个坚不可摧的钢铁人,他对自己从来异常残忍。

信宿的语气则是风轻云淡:“当时确实很害怕,不敢在雨天出门,听到雷声就会簌簌发抖,眼前都是一些很不好的画面。”

“像这种类似ptsd的心理创伤,越逃避就越严重,在当时心理治疗条件非常简陋的情况下,我只能给自己反复进行脱敏训练。”

阎王是不能有弱点的人,但凡存在一丝软弱,就会被虎视眈眈的敌人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灵魂上有不敢触碰的伤口,那就用刀刃将伤口彻底剜去,然后用砂纸把伤疤反复磨平,直到看不出任何异样。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信宿的耳机里都是让人惊颤的轰鸣雷声,这种声音会伴随他入睡,而他不允许自己痛苦害怕到蜷缩起来、不允许自己崩溃哭泣,他的大脑像是一个冷漠苛刻到了极致的“系统”,要求他的身上不再对这种刺激做出任何反应。

尽管最开始局面有些失控,但好在他最后坚持了下来,只要他想,只要他的大脑是清醒的,他对不会对这种声音再做出任何反应。

先是声音、然后是视频,最后是“实景模拟”,那像是一把长驱直入的尖刀,撕开了伤口,放出了里面的脓血,于是疼痛也变得无动于衷。

“脱敏结果还是非常成功的。”信宿轻轻弯了下唇,语气极为愉悦,“否则一直让谢枫抓着这个把柄,还不知道他会控制我多久。”

林载川没有说话,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不知道牵连到了哪里,心脏一阵后知后觉抽跳的疼痛。

在霜降那种刀光剑影的地方生存下去,软肋就是敌人发起进攻的靶子,于是信宿硬生生抽出了他的软肋,换成了坚硬的钢筋铁骨。

可……

可但凡重塑血肉,总是会疼的。

信宿听他好半晌没说话,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抬起手在他的唇边软绵绵亲了亲,“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载川。不用在意那些,我都不在意了。”

他不在意吗?

……不是的。

他只是不允许自己在意了而已。

林载川想到在浮岫的时候,信宿单独为父母扫墓那天,也下了大暴雨,他在雷雨交加的夜色中赶到信宿的别墅,他孤零零躺在卧室的床上,整个人陷入不醒的噩梦中,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无意识的哭泣。

醒来以后,信宿也说他“不在意”。

……伤口其实也还在那里。

只是信宿强行在上面又贴了一层外人无法窥破的皮。

触碰到的时候,还是会感到疼痛。

林载川的呼吸有些堵,好像沉重晦涩的东西压在他的心上,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信宿的心里好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