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齐道:“但是我跟那时候的信宿有什么好聊的?一个跟我不知道隔了几代大海沟的小孩,站直了还没长到我肩膀高,他一句话都很少说,不是一般的沉默寡言。”
“我问他,为什么要我指证何邵凯,他也没跟我解释,冷冷看我一眼就走了,我还想这个小孩脾气真大。”
顿了顿,秦齐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谢枫曾经逼着他对一个警察开过枪,而何邵凯就是最后负责处理尸体的人,全尸都没有留下,何邵凯把那个警察的脑袋单独寄给了他的父母,剩下的全都……”
秦齐没再说下去,他们都知道不可能有什么好的下场。
“那时候,警方也没确定那位警察是不是还活着,于是也没有贸然通知过他的父母,收到儿子的头颅以后,母亲当场就悲痛过度,昏厥了过去,自此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父亲默默处理了两个人的后事,也跟着走了。”
秦齐低声说:“这一家人,就这么……”
都没了。
林载川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一阵压抑的沉重,仿佛有无形的重量雷霆万钧般压在他的身上,骨头都钝疼。
“他心里的仇恨太深了,血海深仇不足以形容……他怎么能不恨啊。”
秦齐道:“所以我从来没想到有消融的那天。”
这个世界对信宿来说大概都烂透了,一滩粘稠又黑暗的烂泥,他一生都在沼泽里挣扎着行走。
世界不肯施舍他一分的善意。
可他竟然会爱上一个人。
说到这里,秦齐的鼻子忍不住有点发酸,喉头一哽道:“我看他从一个势单力薄的小孩走到独当一面的大人,看着他筹谋算计、步步为营,说不心疼是假的,他这十年过的太苦了……真的太苦了。我的孩子要是过这种日子,我真是……”
秦齐两只手抹了把脸,已经说不下去了。
而这些事信宿全都不曾对林载川说起过。
他从来不愿意用自己的伤痛来换取什么。
他不愿意用那些惨痛过往来摇尾乞怜,让林载川再多爱他一点。
“这样就挺好的。”
秦齐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下午,林载川没有去市局工作,送走了秦齐,他就一直一个人在家里。
信宿跟裴迹去医院检查恢复情况,大概三个多小时才回来,看到林载川的车停在楼下的时候还稍微有些诧异。
信宿推开门道:“载川我回来啦!”
“你怎么没去市局呀?刑侦队的事处理完了?”
林载川坐在沙发上,静静抬眼看着他。
信宿下意识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有点压抑悲伤的过了头,脑袋上的猫猫头稍微动了一下,他走到林载川的身边,小声问他:“怎么啦?怎么很难过的样子?”
林载川一言不发,只是伸出双手把他抱在怀里。
“唔……”
信宿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拥抱着,神情明显有些意外无措,他感觉到林载川这时的情绪极为低落,仿佛难过至极,呼吸间都带着不可自抑的沉重。
林载川很少因为自己陷入负面情绪,但凡感同身受,都是为了旁人。
而眼下这个“旁人”明显就是他。
信宿皱了下眉。
不知道秦齐那个大嘴巴又跟载川说什么了……
信宿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发。
“好啦。”
“摸摸头。”
“不难过了。”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嘛。”
第二百五十七章
客厅里光线明亮,信宿的掌心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拍拍,然后变成了安抚性的触摸,一下一下抚摸他的乌黑柔软的头发。
林载川微微抱紧了他,许久低声对他道:“……谢谢你。”
谢谢你分明身在万丈深渊当中,却仍然走上一条通向人间的路,即便过程艰难险阻、哪怕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谢谢你来了。
信宿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事对他说这句话,但是他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是什么,于是他笑了声,同样低声对载川说:“不客气啦。”
气氛似乎有些沉重,信宿有意转移话题,于是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脑袋左右摇晃两下,上面紫色的耳朵就跟着一起晃动,“喜欢猫猫头吗?”
信宿本来就年轻,脸庞更显的白皙素净,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带着罕见的孩子气,眼神很纯粹地看着林载川,甚至是明亮的好像如果他在原本的家庭环境里像普通孩子那样平安顺遂地长大,不曾在泥沼中挣扎,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林载川望着他一双近乎温情的眼睛,那些在心里未来得及凝结的阴霾逐渐散去了,过去不可追,过度陷入其中也没有意义,至少他做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至少他们还有未来。
林载川“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