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让你舅舅睡到自己房间的吧?你早知道酒有问题吧?你就那么想看我落到这个地步吗?】
酒?
他只想到了毕季嵩婚礼时,颜谨被下药的酒,之后颜谨说是不认识的人下的,还有几个人都中招,荀音以为是变态无差别袭击,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颜谨骗了他,他是被有针对性暗算的,是谁?颜谨为什么要替那个人隐瞒?
【你是谁?】
【这个世上最恨你的人】
【你不说我拉黑你了】
【随便你】
荀音真准备拉黑对方了,可紧接着,对方又发了一条消息:【把我送你的项链扔了吧,我不想我的东西在你手上】
空气好像凝固,对面那个说了无数句“恨”的人是易秋。那杯道歉的酒根本不是冲着和解来的,他原来那么恨自己。荀音的手垂下去,太阳穴刺刺的痛,小腹也开始痉挛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翻搅着冲出。他脑袋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颜谨,一会儿是易秋,接着又出现了荀建中,谷明钰,李兴梅……他按着小腹倒在地上,闭上眼前迷迷糊糊的想,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抛下他,背叛他的,只有肚子里的小宝宝吗?
颜谨回家时,荀音不知道躺了多久,手脚都冷冰冰的,脸上毫无血色。他大脑空白了一瞬,紧接着立刻抱着荀音往医院狂飙。
医生要给荀音抽血做检查,颜谨甩甩脑袋回过神,神色复杂的让医生顺便做HCG血检。医生投来一个惊异的眼神,但执行院长就站在颜谨身边,医生最后什么也没问,抽完血就和护士退了出去。
“什么情况?”刘黔也不懂颜谨为什么要给外甥做这个,他只是忽然接到颜谨的电话,临时赶来看看。医院是他家的,圈内很多朋友不方便去公立医院的时候都会联系他。
“先别问了,我缓一下。今天谢谢你给我开绿灯。”
“说这个。”刘黔拍拍颜谨的肩膀,让他坐下休息:“没事,心率都正常,看看血常规,可能就是贫血。”
“好。”
颜谨这样子,刘黔也爱莫能助,他只能实话实说,接不接受得看对方。早听说颜谨外甥奴,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刘黔走后,颜谨坐到荀音床头,静静看着他,陆陆续续又有医生护士进进出出,都说荀音没有大问题,挂了瓶葡萄糖。等到血检送到颜谨手上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医生用专业而笃定的态度告诉颜谨,被检者没有怀孕。
“如果一个人没有怀孕,却有妊娠反应,这会是因为什么?”
“确定那是妊娠反应吗?也可能是别的疾病导致的,可以做一个更全面的体检。”
“人有假孕的情况吗?”颜谨忽然扭头,定定地盯着医生看。
“有。”医生下意识退了一步:“心理因素或者生理因素,都有可能,我们遇见的大部分是心理因素,太想要小孩。”
“是吗……谢谢。”
“不用。”
荀音特别想要一个小孩,想到出现了假性怀孕,每天呕吐、头晕、乏力、嗜睡,他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可颜谨视若无睹,让他一个人晕倒在家里。颜谨作为长荀音很多的大人,他的恋人,他的亲人,却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让他受到伤害,他现在追悔莫及,无能为力,如同戏台上一个丑角。
“颜谨先生。”对面的心理医生站起身,和颜谨握了个手,示意他坐到沙发上。
“所以,我爱人究竟是什么情况呢?”
这是荀音来做的第五次心理咨询。颜谨把荀音没有怀孕的真相告诉了他,但荀音并不相信,他固执认为那是颜谨骗他的手段,让他以为肚子里空空如也,然后哪天把他麻晕了带到医院直接流掉,坐实谎言。二人之间攻守异势,从颜谨的严防死守变成了荀音的严防死守,荀音现在自己一个人睡,每晚上把房门反锁,碰都不让颜谨碰自己。
荀音还把他扎破避孕套,什么时候扎的避孕套全告诉颜谨,跟他说自己付出了很多努力才有这个小孩,休想轻易夺走。颜谨发现,只凭借自己已经无法劝动荀音,只能带他来看心理咨询,对此荀音倒是配合,似乎是铁了心要向颜谨证明他才是对的。
“您有想过,您的爱人为何那么执着于生小孩吗?”
“想过,但他说都不对。”
“或许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为什么。”医生说:“但结合他从小的经历,答案其实并不难猜他渴望一个圆满的家庭。您,作为父亲,他,作为母亲,小孩是父母爱的载体,也是爱的体现,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全心全意去爱自己的小孩,也相信你会去爱这个小孩,并且你们互相相爱。您想到了什么?”
“一个三角?”
“是的,一个三角,等边三角,最稳固的形状。三个人位于三个端点,向彼此付出同等的爱意,没有背叛,没有不平衡,更没有谁会抛弃谁。在您爱人的话里,出现的频率最高的词之一就是抛弃,这已经成了他人生的基色之一。”
“抛弃……”颜谨琢磨着这个词,无数的回忆涌入他的脑海,他捂着胸口,忽然觉得一阵心痛。医生站起身想扶起弓下身的男人,却猛然发现他的眼角滚落着泪水。来到这个心理咨询室后流泪的人数不胜数,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伤心,却没哪个人表现得比颜谨更沉默也更痛苦。
颜谨低着头,心灵一点一点走向记忆最深处和荀音相见的起点,他们的相遇便是始于抛弃。
七岁的荀音被生母扔到了几乎是陌生人的小舅舅家里,看着李兴梅决绝离开关上的门,荀音坐在玄关大哭,嚎啕着喊“妈妈”,对颜谨万分肯定地说“她就是不要我了”,大人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离别,但荀音不知道。那是“抛弃”这个词第一次刻入他的脑海。
第二次抛弃他的人是颜谨。荀音接受了小舅舅,黏着他,贴着他,依赖着他,却不知道自己根本不在他的人生计划之中,他像个皮球一样又被踢回到李兴梅那里,遇到了恶魔一样的谷明钰,遭到了他的猥亵,但他还是给抛弃了自己的颜谨打电话求救,求这个远在一万四千多公里外无能为力的舅舅来救自己。
第三次抛弃,是生死两隔。荀建中为了钱来欺骗自己的儿子,最终又出于本能的爱,毫不犹豫跳进刺骨的江水里,他一命换一命将荀音救上了岸,自己丢了性命。或许在离婚那一刻,荀建中就已经抛弃了荀音,可他惨烈的回归让荀音从此再也不能忘记他给予自己的两次生命和两次别离。
还有很多,在荀音看来,李兴梅生下新宝宝是抛弃他;颜谨去相亲是抛弃他;邹芳欣和颜栋的不满是抛弃他;那证明他肚子空空如也的血检报告也是抛弃。他一直活在这种战战兢兢之中,从未安心,哪怕颜谨已经付出百分之两百的爱意去对他好,也抚平不了他面对“抛弃”的恐惧。
阿德勒说,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而和他爱的人组建一个他认为圆满的家庭,是荀音找到的药方。
“咚咚”。
咨询室的门被敲响,颜谨听到荀音的声音,他问“好了吗”。
“和他再聊聊吧,颜谨先生,他并非是不可劝动的,如果这世上所有人说的话他都不信,他也会信你。”
“我会的。谢谢。”
颜谨点点头,起身走向大门,准备开门时,又对着旁边镜子看了看,确定看不出任何流泪的痕迹,才开门走出去。荀音看着他,很不满意被一个人留在外面。
“你问我的情况为什么我还得回避?”
“下次不会了。”
“还得来吗?我真的没问题,你还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