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去医院检查过吗?”
“小时候看过,太小了看了也没什么用,长大以后割了就行。”
“那我明天再带他去检查一下。”
李兴梅心中盘算,这也可以,颜谨一点没提钱,想来这检查费也不至于轮到自己头上,白捞一次体检算什么坏事。不过她还是觉得对方多少有些小题大做,阴阳人也不是全天下就荀音一个,她也去搜过,人家照样活得好好的,割了多余器官就跟没事人一样,还有男的造假的器官活活变成女人呢,荀音这才哪到哪。要是颜谨知道李兴梅的想法,肯定会忍不住感叹自己的亲姐某种意义上还真是思想前卫。
挂了李兴梅的电话,颜谨颇感心累,在所有累人的事里面,他最反感的就是这种由沟通不畅导致的意外频频。学术问题可以探讨,活动意外可以补救,再尖锐的矛盾,还能对谈就还有转机,但讲不通话只能白搭。只能祈祷接下来不用经常联系亲姐了,有理由相信,只要诸事顺利,李兴梅不会有太多时间想起这边的荀音的。
打开书房门时,很意外的,荀音没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跑到了房间门口蹲着。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惶恐不安,仅仅七岁,眉头就皱得和疲惫的大人一般。
“没事了,来。”颜谨蹲下身朝他展开双臂,荀音立刻一股脑滚进他怀里,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只见过两次的舅舅已经是荀音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是拜颜谨的温和亲切所赐,荀音对他一开始就少有防备,哪怕在机场时慑于那身高的压迫,但当这身高转变成被抱在怀中的自己的视角高度时,荀音只感到新奇,原来舅舅眼里的世界是这样的,他看地面的时候会害怕吗,他离地面那么远。
“音音,明天得带你去医院检查。会不会害怕?”
“不会的。”
结果是怕得要死,还没到医院就开始怕了。当晚颜谨就想通了荀音为什么要守在他书房门口这个问题,这个小孩眼里根本离不得人,他只是把荀音安排进小卧室睡觉,门关上还没有三秒,就听到里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荀音急匆匆跑过来打开门,和舅舅大眼瞪小眼。自从溺水后他就没有一个人睡过,而且他还越来越怕黑,那几乎溺死的经历让他恐惧那种突然而至的黑暗,刚才那扇门被关上时,他的手脚瞬间冰凉,只想赶紧打开灯,让光和舅舅都回到自己身边。
荀音无法表达出自己的感受,李兴梅更是没有给颜谨说过他有创后应激反应,好在现在这情况,猜也能猜到,不能放荀音一个人睡觉了。颜谨只得把荀音带回房间,头一次将自己的床分享给第二个人。
第二天去医院体检,荀音的表现同样堪忧,他对任何器械任何医生都感到害怕,需要连哄带骗才能完成一个项目,最后一通流程走完,颜谨一个陪行人员已经是汗流浃背。
一些体检结果还不能立刻出,好在颜谨最关心的问题,医生当场就给出了答案:荀音是罕见的雌雄同体,两套器官都在生长运转,之后甚至可能出现女性生理期,这些都得提前告知小朋友,让他有初步的生理意识。至于多余器官的切除,则建议稍大以后再进行,先不论身体因素,这里面还涉及伦理因素,选择自己未来的性别,应该是孩子在有自主能力后自行选择的。有过医生在患者小时候依照父母意愿给双性人做手术,结果长大后反而被告了的情况,可这能全怪医生吗?不能。能全怪父母吗?也不能。所以种本就特殊的情况实则更应该慎重对待。
颜谨听完后脑内总结:就是让荀音自己选。那这事自己还是不要过多插手了,没有其他问题就好。不过看荀音一直的打扮,他目前对自己的认知应该还是男性,而且他的外表怎么看都是个小男孩,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
坐上车后,颜谨将李兴梅那返璞归真的思想再跟荀音强调了一遍,让他以后去了新的小学无论解大解小,都去隔间,尽量避免让人看到自己的下体,更不能让陌生人触碰那里。
荀音撅着嘴,闷闷不乐地告诉小舅舅,小学的厕所是没有隔间的。颜谨心思一转,这应该是小朋友以偏概全了,他以前读的小学厕所没有隔断给他造成了全世界小学厕所都没有隔断的错觉。
“那你是怎么上厕所的呢?”
“我回家上厕所。”
荀音不用多说颜谨也懂了,小朋友已经憋成习惯了,难怪从来没被发现。看来这次找小学得附加上一个必要条件,厕所一定得带小隔间。
“舅舅给你找的学校厕所有单间,以后想上厕所不可以憋着了,对身体很不好。”
“我知道了。”
因为荀音的到来,颜谨不算清闲的学生生涯被迫中止了一段时间,他开学时就申请了国外读研,所以在给李兴梅的合约上限制死了荀音的暂住日期。他如果要出国的话是肯定不会带上荀音的,颜父颜母更不会让荀音住进家,李兴梅届时无论如何也得把儿子接回去。
颜谨的大学专业很出乎人意料,不是刻板印象中经商人二代会学的那几类,而是航空航天工程,这么选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兴趣。在自己的学业上,颜家父母并没有过多干预,颜父有一种很莫名其妙的自信,他觉得颜谨大学读什么无所谓,读几年也无所谓,最后总归是要来子承父业的。没道理文盲都能白手起家,颜谨学富五车了还会不懂做生意,读什么金融,读什么工商管理,还是读航空,都不如到时候真到公司来自己带几年。颜谨想当工学博士任他当,往履历上贴金的事,拦着做什么。
颜谨不觉得颜父这种思想能靠自己一通话给扭转,其实他真觉得以后生意给职业经理人打理比给自己好,但他现在不能直说,毕竟自己在航空工程这行还没做出能让人闭嘴的成绩,还是先老实努力学吧。颜谨的同学经常拿他打趣,说他有钱有颜还比谁都努力,是要让其他人无地自容无处可走,颜谨一笑而过。难处谁没有呢?只是也没必要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估摸着和搞黄还有点距离……先铺垫铺垫争取早日开舔
第4章
颜谨赶在自己实习开始前完成了一系列诸如找小学、找保姆、换家具、买宠物、购置衣物、心理辅导等任务,小外甥终于正式入住他在B市的公寓,成为了一名B大附小的小学生。唯一的小问题就是哪怕换了温馨的小床,找了陪伴的小狗,荀音还是不敢自己一个人在卧室睡觉,最终,那间小卧室沦为了专门用以写作业的学生书房,以及荀音玩具的储藏室。
好在颜谨的实习单位就在本市,每日通勤之余偶尔还能挪出些时间接送小朋友上下学,实在忙不过来,也有保姆接送。
才住进来的头两个周末,荀音还会惦记着颜谨原先允诺的周末不上学能回去看妈妈,他扯着颜谨的衣摆小声央求,颜谨被萌得不行,当然是答应他。但折腾了一番再次落地A市时,李兴梅先是鸽掉了接机,接着打不通电话,颜谨只好先带着荀音去住酒店,半夜十二点,李兴梅的电话才姗姗来迟,她解释说自己在飞机上才没接到电话,原先预计能在机场碰头,结果她那边出了意外一拖再拖。
“你在外地吗?”
“我,我去谷蓝老家接人……明天我来见一见音音吧,你们现在住哪儿?”
颜谨敏锐地察觉到李兴梅状态不对,说话没有力气,支支吾吾,话题也转移得很僵硬。而且她是去情人老家接人,想罢接的是父母的话,该是好事将近,她此刻该欢欣鼓舞了,她既然没有直说,那就是她计划的改嫁出了什么问题。颜谨早有预感李兴梅自己的一堆破事短时间内是摆平不了的,他在B市给荀音准备齐全也是考虑着李兴梅最后被那个谷蓝甩了,他们母子可以直接住他B市的公寓,反正到时候他得出国,那套房子暂且也是用不上的。
颜父要是知道颜谨如同冤大头一般大包大揽便宜姐姐的烂摊子,肯定会气得面红耳赤吹胡子瞪眼。
好在第二天荀音如愿见到了自己的妈妈,只是妈妈全程都在走神,神情恍惚,一点看不出对再见儿子有任何高兴的情绪。荀音也看出自己妈妈完全没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一开始还跟妈妈说一些他在新小学的见闻,得不到几句回应后就干脆瘪着嘴吃东西,不再作声。这场不甚愉快的见面似乎彻底打消了荀音周末回A市的念头,此后他宁愿周末牵着自己的小狗在楼下溜圈,也不再提什么回家了。颜谨并不觉得母子嫌隙是什么好苗头,他试图询问李兴梅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却仍然被对方顾左右而言他,加上自己的生活学习日益匆忙,再回A市的事之后便不了了之。
B市的秋天总是结束得很快,第一场冬雪在一个夜里悄然降下。此时的荀音已经完全适应了在舅舅身边的生活,在B市的公寓,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他想要的一切舅舅都能送到他的面前,包括陪伴。
以前放了学,荀音一般都在飞奔回家上厕所的路上,上完厕所再出家门,要么去麻将馆找妈妈,要么去菜市场找爸爸。匆匆吃上一顿晚饭后,荀音就一个人跑到小广场上玩滑梯,他没有要好的朋友,只有在成为无数排着队等滑梯的小朋友的一份子时,他才会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朋友。到天黑下来,广场的大灯打亮,小朋友一个一个被父母喊回家,荀音等极少数的孩子就能霸占这滑梯,一直滑到腻烦为止。那些时间似乎也挺快乐的,但若是让荀音在和舅舅、小元宝散步之间做选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选后者。
荀音不知道的是,他现在的幸福生活每一天都在倒计时中。颜谨已经陆续完成留学申请,实习已经过半,毕设也早就构思完毕投入制作,他有条不紊地打理着自己的一切,一步一步迈向既定的目标,当然,这些目标里通通没有荀音的身影,这个体质特殊的外甥只是颜谨顺手拯救的,小小的意外。他尽自己所能帮外甥和姐姐解决当下的一些麻烦,为他们以后的生活留点后手,但也仅此而已。颜谨的确是一个好心的人,他经常被人评价爱心泛滥,颜谨自己则持相反态度,他觉得只是现在太多人太自私了,自己只算稍好一些,那些真正有爱的人往往名垂千古青史留名,他做的事大多是顺手而为。
荀音侧躺在舅舅身边,把自己的脚埋到对方温暖的掌心,呼吸声很快变得缓慢清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明天出门大概能堆起一个很大的雪人。
大四的第一学期在忙碌中完结。李兴梅把荀音暂时接回老家外公外婆那里过年,颜谨也返回颜家的大宅。这一次分别,荀音不再是对着李兴梅关上的大门嚎哭,而是变成了对着颜谨关上的车门嚎哭 。颜谨无奈,又下车安慰了外甥一会儿,看时间实在紧了,李兴梅直接把荀音抱起来往登机口冲。
母子俩一路好一番折腾才抵达A市,下了飞机荀音才知道,这一次有一个哥哥会和他们一起去老家过年。那个哥哥高高瘦瘦,还留着长发,随性的扎着马尾,看到荀音母子后,他伸出纤长的手拉过行李箱,一言不发往外走。李兴梅兀自跟荀音说话,介绍:“这个是你的哥哥,叫谷明钰,他这次专门来陪音音一起过年的。音音要和他好好相处,知道吗?”
荀音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哥哥,而且这个哥哥看起来很冷漠,他真的是来陪自己的吗?他看起来根本谁都不喜欢。
接下来很多天,李兴梅和荀音都在谷明钰的冷脸中度过,至于李兴梅的情人谷蓝,从始至终没有露脸,只能从二人的通话中判断,他俩竟然还未分手。
除夕当天,三人风尘仆仆赶回乡下老宅,路上还意外接到了荀音亲爹荀建中的电话,他一向话不多,电话里面说了没三句就冷场,最后和儿子荀音也只说出一句“听妈妈的话”,电话就被挂断。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荀音的生命中都不再有父亲这个形象,直到多年之后,他以最惨烈方式回归荀音的人生。
当天晚时,舅舅也打了一通电话过来,这通电话受到了李家全家最隆重的接待,尤其是荀音。毕竟是颜谨少见的主动来电,哪怕两家之前有过各种难堪,这个特殊时间也都暂且放下,互相客套一圈后,荀音终于有了和舅舅单独聊天的机会,他兴奋的向舅舅问好,告诉舅舅这次有个谷明钰的哥哥哥和他们一起过年。
“谷……?”颜谨听到这个姓,眉头紧锁,他似乎猜到了李兴梅一直支支吾吾隐瞒着什么了,“音音,先把电话给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