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林校深有体悟,所以在看到他为了庄笙断了半条腿还在乐此不疲的时候,震惊了整整一个月。
他曾经说季禹那样对待庄笙简直不是人,前提是那时候季禹已经在庄笙的陪伴下像个人。
林校也能从中摸到一点季禹那三年胡闹的缘由,无非是回归本性。
他还在观望季禹这次能够为庄笙做到哪一步,如果他真的改过自新,他其实有点为季禹开心。
庄老师那样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有情,求也求不来的。
父母的墓园离公司不近,季禹开车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达山脚。
那是个很安静的地方,外公说他母亲喜静,所以就埋在了全城最安谧的地方。
上山的路台阶很多,季禹穿着皮鞋走的挺累,好在今天天气不热。
即使快到清明也还冷凛,爬上那层层台阶不至于出一身臭汗。
季禹走了将近十分钟才爬完所有的台阶。
他还记得小时候因为懒得爬台阶在山脚撒泼打滚时被他外公一拐杖打的两个月不能动弹,很没有良心地想,现在这样已经是他作为儿子所有的孝心了。
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在山顶上看到了初生的旭阳,季禹倒是没什么美感去称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只是在那一刻想着,庄老师应该很喜欢这样的场景。
山顶上这片地宝贵,一共埋了不过十多家尸骨,约莫是和他外公财力相当又有红色背景的。
不然依着那个老头子的性格,非得独霸这块风水宝地不可。
季禹父母睡在最里边,他依旧是没什么兴趣看别的死人,抓着他母亲最爱的栀子花直直往里边走。
风忽然拂起时将几只铃兰吹到他的脚面,季禹抬头望去,却看见一把红伞立在他母亲的碑前。
“庄老师?”
他呆滞了一下,抬脚匆忙冲过去。那人也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抬起伞盖望过来,真的是庄笙。
“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到庄笙手里还捏着一束铃兰,有些迟钝地回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庄老师,这些年,你都来对不对?”
他从来不带庄笙来自己爸妈的墓前,因为他害怕庄笙受委屈。
家里那个老头子当初知道他爱上一个男人时还扬言要让庄笙滚出北京城,是他被打的断了两根肋骨和半条腿才让老头子止住怒气,但他从来没告诉过庄笙。
在医院那半个月,他耍心眼地向庄笙撒谎,说自己是在去接庄笙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那样既不会让庄笙感受到被对方家人抗拒的难堪与难过,又能一举两得惹庄笙的心疼,一天换十几个啵啵。
季禹也同样不带庄笙来看他爸妈,因为他觉得他妈是他外公生的,跟他外公肯定一条胳膊,而他那吃软饭的爸爸就更不必说了,肯定听他妈的。
他不乐意庄笙受委屈,从不带他来这里,自己来自己走,一点纸钱不带,把这活全扔给他外公,每年去了跟没去过一样。
“怎么这么早来了?”
季禹舔了舔自己的唇角,他难以抑制体内的多巴胺,整个人像是要沸腾起来。
“所以庄老师,这些年你都是早上来的?”
庄笙没有说话。
那种难以言述的情绪在胸膛里汹涌地激动,季禹在自己早已逝去的父母面前无礼地丢下手中的花,上前一把将庄笙拉到怀里紧紧抱住。
“庄老师,你为什么永远坦诚善良的像个婴儿?”
他不懂的事情很多,但他最不懂的是庄笙。
他觉得他看不清,看不清所以烦躁地将庄笙从眼前扫出去,让那个人孤独地撞一身伤。
庄笙没有说话,任由季禹将脸埋在他脖颈处发颤,直到很久后才轻轻拍了拍季禹的肩膀。
“笨蛋,阿姨喜欢的是铃兰。”
季禹在那一刻,其实有点想哭。
季禹没什么话跟他爸妈讲,放了花以后就简简单单鞠了一躬,只在临走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跟他母亲说:“看在这些年我爬台阶的份上,保佑那个人平平安安的吧。”
离开的时候两人没有说什么,静悄悄地并肩走,山间偶有喜鹊啼叫,季禹少见地没觉得烦。
他其实对这种状态很满意,亏心事做太多就心虚,季禹一想到庄笙会开口就止不住往那些坏事上考虑,那让他活的很焦躁,所以他宁可现在庄笙和他少说几句话。
反正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不用那么着急。
下山的时候庄笙依旧撑着他的伞,一节节台阶下起来有点费劲。当然,这只是季禹眼里的费劲。
“庄老师……我背你下去吧。”
“不用……台阶很多的。”
“我不累!”季禹又一次重返二十岁,举起手来说我很厉害的。
庄笙转过他去看他,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很久,似乎是想要把这个人永远刻在脑海里,但他的眼神又那么云淡风轻。
“庄老师……”季禹在清澈的山风里感受到了那份反复的悸动,在庄笙那样温柔地看着自己时,他会暂时性忘记自己的过错,变得有点疯。
还差一毫米就可以亲到了。
“嘭……”
那把红色的伞檐砸到季禹脑袋上,将他的心猿意马敲得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