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1)

庄生

作者:百里闻

简介:

庄老师死后,我再也没有打过伞

??发表于1年前 修改于1年前

如果庄老师的伞是红色的

就说明他今天很开心1 | 01

【未婚】

“33号床病人突然肿瘤内大出血!”

“髓母细胞瘤复发患者,原定今天上午的手术!”

“呼吸道出现异常,自主呼吸停止!”

“脑干神经反射消失!”

“脑电波消失!”

“脑血液循环消失!”

鲜血从脑中喷出的时候染透了神经外科医生的白手套,血压血氧线直直往下掉,周峰甚至已经摸不到患者的脉搏。

年轻的麻醉师双手颤抖着将血液通过静脉再输回,手术台上麻醉监控器发出尖锐的哔哔声。

呼吸机还在嘶嘶响着,额头被汗浸湿的医生们在争分夺秒地将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的第十三分钟后,终究眼神暗淡地垂下了头。

“抢救失败,病人死亡。死亡时间,三点十三分,处理遗体吧。”

窗外的雨从手术室里的灯亮起时边淅淅沥沥落下来,砸到玻璃上没有能发出太大的响声。血腥呛人,周峰握着手术刀的手忽地顿了一下。

他罕见地有一刻失神,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在干净的白大褂上擦了下自己沾满血迹的手,周峰低下头,认认真真地为手术台上的人缝合了头皮。

麻醉师有些哽咽,她从实习期进入临床麻醉操作不久,面对这样生命消亡的场面总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况且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半小时前还在神色温和地和她讲山月记。

那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住院的时候很多小护士有事没事就来献殷勤,总是被过来查房的周峰冷言冷语地骂回去。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麻醉师下班前还特意过来嘱咐男人盖好被子。

她记得聊天的时候她问过男人要不要给他摘一只玉兰进来。

因为今年玉兰开的早,那棵树上到现在已经没剩下几只完整的了。

如果再经过雨打,可能明早起床他看见的就只有枝丫了。

他很喜欢靠在床头看玉兰的,尤其是在疼到剧烈呕吐之后。

可那时候男人轻轻摇了摇头,说不要,麻醉师说为什么,男人的回答充满儿童文学的天真色彩。他说,玉兰离开家,怕是要做噩梦的。

手术室的门打开又关闭,没有家属在场,尸体没有被即刻送往太平间。

患者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已经签署了器官捐赠书,肝脏、肾脏、心脏、肺脏、眼角膜,全部自愿捐赠。

器官捐献协调员将举行简单的默哀仪式,不到两分钟之后那具遗体便又会被推进手术室进行器官获取,然后再拉进太平间,由医护人员举行默哀仪式,送去火化。

外边喧嚷的人声通过幽长的走廊扩散而来,嗡嗡闹闹吵得人头疼,手术室里彻底变得安静下来时周峰还在原地站着。

没有遗嘱,所以也没有遗嘱知情人,以至于他死亡之后医院所要进行的通告程序变得如此轻松。

周峰又想起那个男人来,在这已经学会沉默的十几年职业生涯里,忽然觉得心脏有些绞痛。

他跟那个患者其实不是很熟,但他对那个男人印象很深,深到有时下班回家的路上,会在等红灯的时候莫名想起他。

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男人是因为他的眼镜。

那种看起来很娇气的金粉色镜框,以前只在小姑娘脸上才见过。

但他戴着又意外地好看,尤其是在床边捧着一本书阅读的时候,像是香港电影那种走错了时空的年轻书生。

他记得镜框后的那一双眼睛狭长深邃,眼尾上扬,睫毛稠密,眼睑下的卧蚕却很突出,融合了凤眸带来的狡猾和镜框所拘束的斯文印象,让他看起来又有些纯真温柔。

他很喜欢看书,生病的日子里总是捧着一本日本文学,搬着凳子在窗边静静地看,住院的一个月里读过的书都能拼起来给隔壁病房的小男孩当书桌。

似乎也很喜欢绿植,除了钟爱的玉兰之外,床头上也总摆放着一盆多肉,是粉红色的虹之玉锦。

他偶尔会在午睡后趴在床头,睡眼惺忪地用手指触碰那些还没有变红的叶子,祈求它好好长,快快变多一些。

他和医院里的所有医生护士都相处得很好,就连隔壁几个病房的患者都牵挂他,总是会将家属用面粉反复清洗过的葡萄或者刚刚排队买来的糕点送给他吃。

明明昨天人还好好的,临下班时去查房,周峰还看到他倚在床边看着谷崎润一郎的《细雪》,抬头见到来人时还撑着下巴跟他打招呼,说早上雨后窗外有彩虹,你有没有看见。

周峰没有看见,他早上正在为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做开颅手术,手术成功后躲在楼道里吸了只烟。

可他看着男人被细发遮盖了一半的脸,鬼迷心窍地偏过头,说自己看到了。

“很漂亮……”

然而接着他就看到那个男人嘴角撇了两下,忽然趴在书上笑了起来,瘦削的肩膀在那里一颤一颤,像是受伤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