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心越来越差,短短几步眉心不耐地压着,到了外面,几乎有迫不及待之感。

海港的晚上潮气重,摆在户外的白色布艺沙发吸饱了夜露。应隐不喜欢坐这样湿沉沉的地方,便坐在他怀里,面对着一汪碧蓝的池水,和船艇尽头的夜与海水。

游艇设计师的巧心可以掩住视线,却框不住声音。栗山、沈聆和缇文都在船上留宿,应隐不敢出声,用力捂住唇。但只几秒,她的手就没了力气。商邵当然也不舍得别人听见她叫,一边亲吻她耳廓,一边将手指伸进她嘴中。

过了会儿,果然听到哪方甲板上,栗山和庄缇文这对忘年交在散步散心。

应隐一僵,立刻就想跑,被商邵紧按住。他俯首在她怀前,闷笑得厉害。早说了不能留人住宿,明明在自己地盘,硬是生出了有损公德的惭愧。

栗山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说自己年纪大了,一点多必醒,得写上几幅字或走一走,才能回去睡到四五点。缇文声音却脆,笑说,自己恰好是习惯了一点多后才睡。

“可见老年人与年轻人之间,虽然像中美一样隔着时差,但也不算黑天白夜迥然不同。”栗山道。

缇文最近在看电影管理学的专业课程,有一些见解与疑问,此刻机会正好,便倚着栏杆,跟栗山一边消夜一边探讨。他们走到了三层甲板之上,话语艺术得很,被夜风清晰地送下。应隐面红耳赤,半敞的浴袍滑落肩头,她的身体细密发起抖来。

她不肯动,眼泪挂在眼睫上,把商邵的颈窝给蹭湿了。商邵被折磨着厉害,眉间压着,一边抚她的脊心和蝴蝶骨,一边在耳边吐息灼热地哄。过了一会,实在是谁都觉得难受,他抽身而退,把人抱回房间,继而将阳台门锁上。回来时,他简直是报复性地弄出声响。

三层船头甲板上,缇文看着海面上闪烁的光标,话锋一转,说:“听说切萨雷已经前往洛杉矶了。”

切萨雷是戛纳新一任选片总监。

欧洲三大之间是彼此互斥的,因为他们对于电影的首映有严苛标准,片子要想参加电影节,除了展映单元外,大部分都需要保证在电影节全球首映。也因此,对于优秀电影,欧三的邀请竞争十分激烈,这当中尤以召开时间相近的威尼斯和戛纳为重。

作为欧三之首,戛纳近些年一直致力于吸引商业片、大牌明星赴法国参展,目的是为了保持住自己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关注度。也因此,切萨雷每年开春都会动身前往洛杉矶。他要从好莱坞各大制片公司的片单中,邀请到质量或份量符合的片子。

栗山提了几部去年好莱坞备受关注的片子,缇文安静听完,开门见山地问:“他有没有可能飞来香港?”

虽然栗山有丰富的欧三履历,也正基于此,他才能笑缇文的太天真。他们邀请他是可能的,但劳心他们专程飞一趟,却是痴人说梦。

但一个月后,切萨雷真的来了。与他前后脚一同抵达的,还有威尼斯的选片总监,达福。

第122章 入围

艺术总监切萨雷新官上任不过两年, 已与主席安东尼奥一起,给戛纳吹入了一股强劲的商业新风。

一月份,他从洛杉矶直飞宁市, 栗山、缇文以及一名随行翻译在机场迎候。

中国导演栗山是戛纳的老朋友上一次他踏上戛纳红毯时, 主持人便是如此介绍他。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曾三入主竞赛单元,获得过评审团大奖、最佳导演奖, 也担任过【一种关注单元】的评审团主席及【主竞赛单元】的评审。不过,他的一切戛纳履历都在切萨雷上任之前, 因此实际上,这是栗山和切萨雷的首次见面。

他想不通切萨雷为什么会特地飞一趟。戛纳对华语片向来很高傲, 两者的蜜月期已在几十年之前。收到切萨雷的邮件时, 栗山难以置信。不过, 他毕竟是亚洲电影界如雷贯耳的名导,华语片的执牛耳者,份量在、地位在,所以惊讶过后, 栗山对切萨雷的到来,还是表现出了举重若轻的淡然。

与学院奖、工会奖比起来, 三大的选片某种程度上来说很随意、很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里, 决定戛纳每一届入围片单的,其实就是电影节主席、艺术总监,以及忙不过来时额外添加的第三人比如,谁知道呢,可能是主席的小儿子。也因此, 切萨雷这次过来,身边只跟了一个助理。

切萨雷五十来岁,衬衫西服下是敦实的大肚身材, 头顶油亮,只在两鬓和脑后蓄着花白的发。这样憨厚的身材形象下,却拥有一双高卢人典型的深邃鹰眼。

他来此一趟的目的很明确,被缇文他们接去酒店接风洗尘后,他便开门见山,直言自己是为《雪融化是青》而来。

“你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新作品。”切萨雷的法语语速很快,“我们都很期待你的‘十年磨一剑’。”

这当然是翻译的表达,但恰如其分。

栗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这只是一部爱情文艺片。”

“爱情是永恒的母题。”切萨雷直言,并坦率地笑起来:“何况,我在洛杉矶遇到了Ellisn,他跟我住同一间酒店,我们喝了一杯咖啡,他简直对你的新作滔滔不绝。”

难怪。

Ellisn是海外发行巨头ARP的执行总裁,在电影杀青时,就被庄缇文组局宴请过。一轮内部试映时,外语字幕条还没制作好,等第一轮时,缇文首位邀请的就是他。如果能让ARP做《雪融化是青》的海外发行总代,毫无疑问在票房和奖项上,都会更有优势。

紧跟随切萨雷的脚步而来的,是威尼斯的艺术总监达福。

跟切萨雷比起来,栗山和达福的的确确可以算是老朋友。老达福负责影展的亚洲区选片工作长达十五年之久,对东亚文化内核十分熟悉且着迷,在他任上,许多中国新人导演在丽都岛崭露头角。

与此同时,栗山在威尼斯的履历同样丰厚,两部金狮,一次最佳导演,以及捧出了于望这个中国籍威尼斯影后、担任评审团主席时为沈籍撕下了威尼斯影帝。

一下飞机,达福就说:“中国南方的今春看来是个温暖干燥的春天。”

他会讲中文,且比栗山上次见他时更为流畅地道了。上次来时,这里阴雨连绵潮湿闷热达一月之久,让他这个在地中海畔小镇长大的老人很是苦闷。

“我听说切萨雷刚走。”

他的言语和表情都含着促狭,栗山也无意瞒他,畅怀一笑:“你们彼此消息都很灵通,你还没到,他就知道你会来。”

虽然同为国际三大电影节,但戛纳和威尼斯有着截然不同的选片风格和审美倾向。戛纳更倾向于在艺术性和商业性中找平衡,星光更盛,影响力也更久远。威尼斯则是艺术性第一。

多年来,威尼斯影节的信条一直都是“电影为严肃的艺术服务”。他们致力于挖掘小众的、初出茅庐的、市场性很弱的艺术片,来为它们的大放光彩尽可能提供机会。每年的威尼斯,几乎有三分之一的片子来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不过,在戛纳的来势汹汹、柏林的玩转政治议题之下,威尼斯电影节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人们惊奇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威尼斯的最佳影片及最佳导演、男女演员奖项,与奥斯卡的重合度竟然惊奇地高。

这当然是威尼斯主动靠拢的结果。

媒体开始戏称威尼斯是奥斯卡的又一个风向标,各大电影公司的高层及制片人本身,也开始默认了这一潜台词

“威尼斯是学院奖的前哨站,如果对学院大奖拥有野心征途,那么从威尼斯起步才是最正确的。”

对于这一趋势,有影评人扼腕痛惜,痛骂它的变节,有文化学者撰文称,这是好莱坞商业霸权的又一次胜利,但无论如何,威尼斯确实由此焕发出了更强的星光。

达福的耐心比切萨雷更足一些。他来了宁市,先慢悠悠吃了几处怀念已久的茶餐厅,才坐到了栗山的银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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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戛纳和威尼斯都对你们发出了邀请,并且做出了入围主竞赛的承诺。”应隐拎着酒店座机,坐在靠近阳台的一张休闲沙发上。风从米兰城区的红屋顶和教堂上空而来,带着凉意拂在她脸上。

“是我们。”缇文纠正她的措辞:“也就是说,你已经提前入围了戛纳或者威尼斯的影后席位。”

电影节与颁奖礼不同,无需单独提名,只要主演电影入围了主竞赛单元,便相当于自动入围了演技类奖。

应隐还有点懵,握着听筒的手心汗津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