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信定睛一看,喜道:“四妹!你怎麽会在这里?”

那红衣女子嘟嘴道:“连人家是柔然人氏也不记得了麽?大哥没说错,三哥果然是没有心的。”她脸上虽是一副嗔怪的模样,眼中却满是喜色。

独孤信心头一震,勉强笑道:“大哥可还好麽?二哥…二哥他也还好吧?”转过脸去,竟不敢抬头。如若那人便在此地,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所谓情到浓时转为薄,相思入骨,深处方生忧惧惊怖等种种,皆是为了情怯。一别经年,物似人非,又教我情何以堪?

那红衣女子还未及回答,身後几队人马分成五列,一字排开。 人马闪开处一匹骏马,金鞍银蹬,缓缓自人群後踱了出来。马上人高冠束发,紧身的马装上金丝盘绕,甚是华美。他皱眉道:“迦罗,你又胡闹了。你要做什麽,我何时不依你,你为何定要来驯它,当这照夜狮子是好玩的麽?”

高欢心头巨震,原来这烈马赫然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照夜狮子!倒也难怪,除了照夜狮子,还有什麽马能够这般凶悍!看来,就连柔然国也独有这一匹,不然不会如此珍爱,见它发狂奔去,也不忍射杀。

独孤信听见那人声音,心中一跳,还未及反应,那少女迦罗却已娇笑道:“大哥,你也莫要再训我,等看我给你找了谁来,你便是谢我也来不及!”手下一推,将他推了上去。

马上人正要训斥於她,陡然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接著一张脸孔缓缓侧了过来,虽然多了几分沧桑、少了几分意气风发,又颇形憔悴,但却不是昔日那侧帽风流、言笑晏晏的独孤如愿是谁!

大笑声中,马上人已翻身落马,迎了上来,将他拥入怀中,道:“如愿,三弟,我就知道,这一次来的必定是你无疑,没想到这麽快......”

独孤信眼眶也湿润了,反手抱住他身子,感觉他身子轻轻发颤,只当他经久未见激动所至,也不去多想。道:“大哥,我也时时想起你和迦罗来。只是,独孤家已获罪入狱,如愿待罪之身,怎能和亲?这次求亲的是我大魏将军......” 四下寻觅,未见心中那人的身影,心头不知怎的竟然一宽。

那人却好象没有听见他的话,笑道:“你我兄弟多年未见,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旁边迦罗却抢上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撒娇道:“还有更重要的事呢!喝酒这等小事少不得先放在一旁再说。皇兄,你不是说过谁能驯得了这照夜狮子,便满足他的一个愿望麽?方才这位勇士驯服了照夜狮子,又救了你皇妹,皇兄怎麽说?”她一双明媚的眼波转来转去,居然从未离开高欢身上。

独孤信冷眼旁观,见高欢懵然不觉,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忖道:这小子平日看来倒是心思细密,与我调笑时也情致缠绵的很。没想到遇上正事儿,却一点也用不上。迦罗这次,可算遇到克星了。只是...慢著,迦罗为何称大哥为“皇兄”?难道他们竟是......

见他脸上一片讶色,那人将他放开,笑道:“四年前在洛都,我们四人初见就意气相投,即刻结拜为异姓兄妹。我也没想要瞒你,只是当时柔然与大魏正在交战,你生在王侯之家,父亲正是戍边大将。我不想你为难,只想你把我们当作普通的柔然百姓罢了,这才没有以实相告...如今,我已登基为帝。如愿,你不会怪我吧?”

独孤信含笑摇头,心中却一片纷扰,迦南竟然便是那近年来威震八方的柔然皇帝!那麽迦罗就是那招亲的柔然公主了!只是,他...他又该如何自处呢?当年见他们二人你侬我侬,自己不是已经强忍伤心成人之美了麽?为何迦罗又要公然招亲呢?他心中大乱,垂头不语。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仍然紧握著独孤信的手,柔然帝迦南转眼看向正对他躬身施礼的高欢,正色道:“这位壮士看来非我柔然中人。没曾想大魏除了如愿,还有阁下这般惊才绝?W之人!你日後必定叱诧风云,成就一番了不起的功业。这照夜狮子是断然不会认错了人的。”

尔朱荣早已闻讯赶来,正立在一边不语。天高云淡,和风轻动,最是令人心胸舒畅,他此时的脸却沈如锅底。

迦南瞟了他一眼,接著道:“日前朕曾颁下口谕,谁若能驯服这照夜狮子,就满足他的一个愿望。你今日既然驯服了这独一无二的照夜狮子,又救了我柔然公主,要什麽封赏只管开口。哪怕是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也定不食言。”言语间一扫往日的温文尔雅,显得又是威严又是霸气十足。

独孤信在一旁听得也不禁心折。记得四年前的洛都,正是春雨霏霏,拂面醉人的时节,与他初识小桥流水间,那温柔的笑意、儒雅的举止,竟比那春雨还要迷人。

今日他赫然面北称帝、众邦臣服,王者之风蔚然天成,回想当年,真是恍若隔世。不知那人...现在又是如何一番风貌?迦罗既已在此,想必他…也不远了。

只是,不知他看到今日这张脸,会做何反应?如愿早已不是昨日的如愿。说什麽良人如玉,无暇无疵!真是痴儿。他早该想到这世上根本没有什麽完璧才是.......

高欢偷眼看向他,见他低头痴痴不语,自己心中也是千头万绪,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应答。突然感觉身後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他心中一凛,便不假思索地上前单膝跪下,恭声道:“小人不敢妄自居功。小人本只是大魏尔朱将军座下的区区一介马夫,陛下如此盛誉,当真折煞小人了!”

迦南粲然一笑,那狭长的凤眼之间却生出凛凛寒光,柔声道:“常言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原来连尔朱将军手下的一个马夫也如此了得,他日帅部北征、兵临城下,还望饶上小王一命才好啊,呵呵……”

尔朱荣神情也是一变,上前躬身道:“陛下说笑了……,此人姓高名欢,日前才升任参将,今日机缘巧合,正好救了公主,已自觉荣於华衮,怎敢再要什麽封赏?日後柔然与大魏唇齿以共、世代交好,也就不枉他今日舍命救主之功了……”

迦罗从刚才起就在一直在旁听著,此时便插口道:“皇兄,自古赏罚分明才得以立国严军。大魏与我柔然缔约之事还待从长计议,但这人…”

她脸上一红,偷眼看向高欢,见那呆子并不解风情,兀自垂头站著,心中大是哀叹,“…高欢,驯服神马,又救了本宫,应当重赏示天下,不可拖延。方显我柔然乃诚信礼仪之邦,一言九鼎。”

迦南笑道:“迦罗终归是长大了,方才之言深得朕心。既是这样,高卿,你也不必急於说出愿望。朕给你三天,细细思量所要何物...尔朱将军,想来你也不会反对吧!缔约联姻之事麽,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择日再议,如何?”他口中虽是问询,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天威凛然。

尔朱荣心知多说无益,便不再多言,立在道旁躬身相送。

迦南携著独孤信的手,自尔朱荣身边飘然而过,看似目不斜视,但眼角之中的余光,有意无意间,却在打量著尔朱荣。

尔朱荣静静地看著他们的身影走远,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愿,无论何时何地,你总能给我带来惊喜。这叫我如何肯舍得放开你呢?”目光闪动,也不知在打什麽主意。

高欢轻咳一声,走到他身边道:“将军可是要到驿馆中去麽?小人立刻去备马...”

尔朱荣目光炯炯,盯著他,半晌才出声道:“高欢,高欢。你好的很。这麽多年来,近在咫尺,我竟然不识得你。唉...如愿这人,又让我一番惊喜。今日的事真是太教人欢喜了,呵呵呵...”

他戏谑地看著高欢,又道:“只是,高参将,你现在既已为参将,又身负柔然皇帝的赏赐,怎能再从先前的贱役呢?”说罢,悍然地一拂衣袖,从容而去。

高欢目送他远去,嘴角渐渐泛起一丝冷笑,道:“这算什麽?这只是个开始,你加诸如愿身上的苦痛,我要你百倍、千倍地偿还。”目光一转,望向遥远的南方,嘿然一笑:“武泰帝拓跋?i、胡氏...”

“...如愿,还有你的那个他,...我一个也不会放过!”言尽处,杀气冲天。残阳似血,万物低头,天地之间一片肃杀之意。

第 18 章

第十八章

御花园中。

桌上横七竖八躺倒几个酒瓶,三个人已经喝的都有了几分醉意。

迦罗已是满脸红晕,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盯著独孤信道:“三哥,初见你时便觉得你长的真美,只可惜有些脂粉气。可是现在…”她伸手轻抚他额前的疤痕,痴痴笑道:“多了这道疤痕,平添许多男子气概,若不是二哥,我说什麽也要嫁给你不可。”

迦南皱眉道:“不要再喝了,你醉了。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大姑娘家的,说这些话也不怕害臊!”

迦罗横了她兄长一眼,摇头道:“我没醉。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麽罪过。只怕有些人,喜欢了还要藏著掖著,这才叫丢人!”

独孤信心中一震,不知她所言何事。

迦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三哥,你想问我二哥现在哪里、过的好不好,是麽?你还想问我为什麽不跟二哥成亲,反而跑来招什麽亲,是麽?”她语声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四年前,你就是这样什麽也不问就偷偷走开,到了今天了你还是忍住不问麽?”

这话听在独孤信耳中,犹如惊雷一般。他勉强一笑,道:“四年前,你与二哥两情相悦,我也替你们高兴,又有什麽可问的?今日,我…”

迦罗冷笑道: “那时大哥说你没有心,我还不信。只因你对每个人都很关心,会为身边所有的人著想。我想,这水晶心肝的人儿怎会没有心呢?即使…我跟你说喜欢上了二哥…,你也强忍辛酸帮我,只是可笑我那时竟然不知你的心事!於是,我和二哥从此出双入对,你也在身边,那段日子真令人怀念…… ” 她话音一顿,面上一片悠然神往的神情。

“後来,你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二哥便成日怅然若失,只是那时他不明白,我也不明白。终於有一日,二哥说他明白了,不愿再伤害我,於是也离开了。你们都是宁可自己伤心,也不愿伤害别人的大好人。可是,你到底知不知道,当我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个傻瓜时,我有多麽伤心?” 她的声音渐低,终於泣不成声。

独孤信惊呆了,饶是他心思细腻,也万万想不到迦罗竟然是如此的想法。他心中负疚,轻轻将迦罗拥入怀中,抚摸著她如云的秀发,柔声道:“迦罗,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麽做反而会伤你至深,都是我一厢情愿,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