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的一声轻响,轻纱帷帐已被撕落一片,那人向他的手臂抓来,只见银光一闪,那人手背上多了道血痕,原来他方才已将那带钩偷偷握在手中。
“如愿,你以为这样就躲得了吗?哼,我要你一辈子都无法离开!永远作我的人!”那声音虽嫌稚嫩,但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阴狠决绝之意。
独孤信心下恻然:小?i,小?i,你何苦如此逼我……,紧咬下唇,暗道,今日即便是不要这条性命,也不绝能受辱於人,对他不起。於是抬眼傲然望向小?i,道:“你要留,便留下我的尸身便了!” 一牙咬,便要朝那带钩撞下去!
小?i大惊,一个箭步将他撞开,终於避开了咽喉要害,但那锋利的带钩嘴却在他额前划下长长一道血痕。
小?i手背上的鲜血滴落,他却浑然不觉,震动地望著那张完美的脸上,一道伤痕从左额斜斜横到右眼角边,如同一副绝世的名画被一支秃笔当中一抹,就此毁了,令人生出无限惋惜。
他暴怒道:“你…你好狠……,你居然想出这样的法子来逃开我!为什麽当初对我那麽好?为什麽现在对我弃如敝覆? 你是个妖精,你…不是人…”他的怒吼渐渐转为抽泣。
独孤信木然看著他,突然咯咯笑道:“对,我不是人。现在,你们可满意了?现在这张脸再也没法子引诱你们了,是麽? 哈哈哈哈……尔朱将军,你可看得够了吗,可以出来了吧?”他纵声狂笑,鲜血滴滴落在眼中,笑声中肌肉扭曲,脸上的伤口亦撕裂开来……面容有说不出的凄厉可怕。
小?i开始害怕起来,眼看著尔朱荣板著脸从殿外侧身走入,点了独孤信晕穴,将他打横抱起带走,自己却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良久,他才跌坐在地上,口中颓然道:“如愿,我做错了麽?我不过是要你留下来而以,为什麽...为什麽...,难道你始终是觉得我太小不能保护你麽?”他眼中射出一股阴郁的光。始终有一天,我会教你身边的人都消失,除了我,你不再需要任何人。
将军府。
独孤信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已被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回想起昨日发生的一切,恍若隔世。那带钩划在脸上的感觉,到现在都无法忘怀。当那冰冷的金属尖锐地刺破皮肤,划过额前时,他并未觉得痛苦,反而有一种解脱的快感。当小?i和尔朱荣看到他的脸时,那种震惊、痛苦、疯狂的表情......想起来便快意的几乎又要纵声大笑起来。
把人握在手心里肆意玩弄,看他痛苦挣扎的心情原来是如此美妙,为什麽他独孤信到现在才体会?这都是要拜他们所赐!玩具偶尔的失控或许也能令人气的发疯吧。早知道这张脸还有这般功用,嘿嘿......
他正残忍地想著,门!当一声被推开了,一个人冲了进来,伏在他床边,焦灼地抓住他双肩,道:″如愿,你为什麽要这样做?″
他将高欢的手指根根掰开,笑道:″我又不是女人,脸上有道疤又有什麽稀奇?你如此难过,难不成你也看上我了?只怕你这穷小子,还聘不起我呢,呵呵...″
高欢却无心与他说笑,紧紧握住他的手道:″如愿,你不要再这样难为自己了,跟我走吧,咱们永远离开这里,不再回来。我只要你做回自己。″说罢,便要将他拦腰抱起。
“欢,你知道我不会走的。我一直当你是好朋友。难道你也想象他们那样逼我吗?”独孤信静静地盯著他的眼睛。
高欢无言,跺了跺脚,飞奔而去。
独孤信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我明白你是为我好。我又何尝不愿离开这是非之地呢?可是,要是这一走便再也不回来了,他要到哪里去寻我好呢?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会回来的。人也好,尸也罢,没见到他之前,我是决计不走的。”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尔朱荣皱眉背著手在长廊中踱著,也不知有多少个来回了。眼神有意无意间,总飘向独孤信的住处。一见小翠端著碗杯推门而出,便急不可待地迎了上去。
“如何?他吃了药了麽?脸上的药也是该换了吧?……”他一迭声地问道,却让小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半晌,小翠才犹疑著说:“公子心情时好时坏。我瞧见他的脸时几乎难过得要哭了出来,他却还笑得出来,反过来安慰我。有神游九霄、心不在焉时,给他什麽,他看也不看便服下;有时却冷冷淡淡,任谁也不理。脸上的药是决计不换的。只是方才却还问我要了去腐生肌膏,难道公子身子还有哪里受了伤,化了脓麽?……”
尔朱荣不解道:“去腐生肌膏?这又是为了什麽?”突然一声“不好”,面上露出惊慌之色,飞身向独孤信房中奔去。望著他激动之下有些不稳的身形,小翠幽幽叹道:“想不到将军这般冷静威严的人,也有惊慌失措的时候。公子,你若真看上一眼,又怎忍心如此作践自己?……”
尔朱荣掠入房中,见独孤信端坐镜前,正欲将药膏涂到脸上。他一个箭步已将那盒药膏抢在手里,指尖挑了少许,凑近鼻尖一闻,一股幸辣之味扑面而来,果然是去腐生肌膏无疑。
他怒意顿生,将手中药盒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瞪著独孤信,沈声道:“你这是想干什麽?”
独孤信嫣然一笑,轻松答道:“我只怕这疤痕不够深,时日长了会淡化。这才寻了些去腐生肌膏,好让它烂的深些……”
尔朱荣怒不可遏,将他推倒在地,“我千辛万苦,寻得治刀伤的圣药……知你现下不愿见我,宁愿自己风露立终宵、在你门外徘徊,也不愿你有丝毫不豫。想不到你竟如此作践自己!让我情何以堪?如愿,你到底有没有人心?”
独孤信坐在地上,也不起身,冷冷道:“对我好就是这样逼我麽?哼哼…,你们执著的不就是这一张脸麽?现在也毁了,这幅皮囊还有什麽好的,值得将军如此大费周章?”
尔朱荣呆呆地望著他,眼中竟有些悲伤,道:“你以为我做那麽多事,便只为了这张脸麽?不管旁人怎麽想,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目光突然变得遥远而朦胧起来,“还记得你中了武状元的那一年麽?披红挂彩,打马街前过,神采飞扬,端的人物风流。当时我就在想,不知这世上还有什麽东西能看在这双眼中……那日时逢大风,将你帽沿吹歪,长发便从帽边露出,更平添几分英气,人人为之倾倒,次日起便全城侧帽,蔚以为风……”
他目光一转,又看向独孤信道:“那时候的你,真是有如天神谪仙,令人不敢逼视…”
独孤信苦笑,恍然道:“原来你早在那时便认得我了。我明白了......,”一顿之下,声音转厉:“五大世家获罪,料来也是你的所为了?胡氏虽然权势熏天,但没有你的暗中相助,单凭一己之力如何能在这麽短的时间内撼动国之廷柱?我本想不通你有何理由要这麽做,现在看来......”
他眼中戏谑顿生,“又是如愿之过了!”
尔朱荣柔声道:“我本不愿你明白其中曲折,只希望你在我身边,象以前一般无忧无虑地生活所有的争斗、杀戮、龌龊只由我一身承担...你可明白?”
“...葛荣残部虽败不乱,进退之间井然有序。定是有朝廷中人暗中摆布,你定然也看出来了,是以下不了杀手。没关系,既然独孤如愿的手从来不肯沾上那麽多鲜血,我便来替你动手....〃
“...武泰帝年幼轻狂,对你起了觊觎之心,我不计後果闯宫救你,值此多事之秋,正好沦为胡氏把柄,百官弹劾。也不要紧,大不了鱼死网破,看江山谁手......”
“如愿,你的任性总该有个限度吧?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总是伤了自己。”
独孤信一动未动,竟似听得痴了。突然抬头冷笑道:“你愿意怎麽做便怎麽做去,只是莫要再拿我作借口。你...你既已毁了我,就不要再惺惺作态!”
尔朱荣见他语声越发激愤,心中也是迷惑,不知他何出此言。但见他激愤之下,胸膛不住起伏,怕他又惊动了宿疾,便不再多言,叹道:“罢了,你还是多歇歇吧。这张脸纵然全毁了,我也...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也不会教它轻易地就这麽毁了的。”
叹息声中,悄然一指点在他灵台穴上,随即接住他软软倒下的身躯,向床边走去,将他放在床上,轻轻盖好锦被。
坐在床沿,看著那张睡脸即使在梦中也蹙著眉、咬著牙的痛苦表情,尔朱荣的眼神中也满是阴霾,忖道:看来这江山也是时候该易主了!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尔朱荣近日来烦躁不堪。自葛荣军覆没後,民间再无如此大规模的叛乱了,可是小打小闹却是不胜枚举,搞得他烦不胜烦,如昨日报河东佃农集会杀死千夫长了,今日又报河西饥民抢劫官粮了……如此没完没了下去的话,国运之日渐衰竭,委实回天乏力。
军饷早已欠缺,国库早已虚空,常此下去,胡氏也好,尔朱氏也罢,统统都要玩完。环视各邦,北方的柔然国最为强盛,姑且不论物产丰饶,军队也是骁勇善战.其他各邦都纷纷竞相缔约交好。如今之计,唯有……
次日,城中便贴出了榜文公告,言道为与柔然国缔结盟约,世代交好,骠骑大将军、世袭一等候尔朱荣将赴柔然求亲,即日便将启程。
一时间,将军府忙作一团。求亲的礼物、长途跋涉的装备……
独孤信脸上的纱布已摘下,那道疤痕作淡粉色,横在额前,据那位“神医”所言,只要加以时日,疤痕便会慢慢变得更淡,肉眼难见。他听了也不置可否,只是耸耸肩,似乎那是张别人的脸。
正迷惑间,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高欢的马厩中。高欢正拿著把大刷子,一丝不苟地刷著马背,见他来了,展颜一笑,道:“今日怎的有空过来?明日便要动身到柔然去了,我这里正不得空,你姑且坐坐,等我刷了这马便来陪你。”
独孤信奇道:“欢也要去麽?此去柔然,路途迢迢,路上照应马匹,定是劳累异常。你大可以不去的,反正……”,见他眼中光芒一闪,心中亦是一动,恍然转口道:“欢可是心中已有了打算?听说那柔然国,崇尚马术,精於此道的人往往被奉为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