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信恭声道,末将有伤在身,未能阻止逆贼离去。後又伤重不支,无法回营,以致逆军逃脱,请将军降罪。他神色虽恭,眼中却难掩戏谑之意。
尔朱荣抬起他的脸:葛荣的武功与卫可孤相比如何?七月初三,徽州,你百招内击杀号称关外第一的卫可孤。如你愿意,葛荣本连你的衣角也沾不著。一招之内虽要不了他的命,数十招内定能奏效并可全身而退。为了那帮逆贼,你不惜受葛荣一枪,你是在赌我要不要你的命是麽?
独孤信别开脸,垂下眼帘不语。
尔朱荣冷哼:太後要诛你独孤一族,若不是我力保得以狱中候审,你以为你还有得命在吗?
独孤信傲然道:将军大恩,如愿当血溅沙场以报,死而後已。只是如愿本就已经将性命交到将军手中,将军若要……
尔朱荣望著灯火出神,象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许久才悠悠叹道:独孤家的小候爷如愿,惊才绝?W,名满洛都。当年倚马斜桥、言笑间侧帽风流,也不知醉了多少闺中儿女。你知不知道,那时有多少人在痴痴地看你……
独孤信一呆,正不知他所言何事,突然呼吸一抑,已被他紧紧拥在怀中。如愿顿觉羞愤,正要奋力摆脱,但伤後无力,只挣扎得几下,在尔朱荣的铁臂中仍然动弹不得,伤口却又裂开,眼前便渐渐一片漆黑……在堕入黑暗前,隐隐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语,如愿如愿,你我的牵绊早已注定,早的你也许已记不起来…没关系,只要我记得就好……
第 3 章
第三章
黑暗中,唇间那温暖的感觉仍未散去,反而越发强烈……
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桃花林中,还是那块青石边,那个端坐含笑拈花不语的是自己,那个仗剑急舞激扬落英缤纷的是他……
可是,为什麽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呢?伸出双手,却什麽也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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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来,独孤信发现自己的手仍紧紧握著床单,背後却已湿透。脸上、枕边、乃至…唇边,都仍觉有一丝残留的温暖。定是太想念他的缘故吧,连做个梦都会有那麽逼真的感觉,呵呵……
一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尔朱荣倒也没再来过,也没传他进见,只是差身边的侍从源源不断地送来内廷专疗外伤的圣药、调养的补品等。
这日,梳洗完毕,他掀开帐门走了出去。阳光并不是很明媚,却很温暖,在这样的日子里很是少有。照在人的身上就象情人的手,温柔而多情。
他眯著眼,伸了个懒腰,寻了片草地,草儿也稀稀落落、青青黄黄的。他看也不看,施施然躺下。仰望向那依然有些灰蒙蒙的天空,叹道:人要没事的时候多晒晒太阳,就不会做出什麽卑鄙无耻的事来……
身後有人一声冷哼,堂堂七尺男儿,不去勤练武功,沙场杀敌,建功立业,只管躺在这里说一些老气横秋的话,不怕遭人耻笑麽!
独孤信却连眼睛也懒得睁开,打著呵欠道:建功立业?那又有什麽好处?
那人突然激动起来,大丈夫生於乱世,自当南征北战,保家卫国,成就一番功业,好让天下人都知道我高欢这个名字。太武帝拓跋焘一统五胡十六国,建立我泱泱大魏朝;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汉化,武攻文治,使得四方来朝,八方来拜……
独孤信头也未回,打断他道:那又如何?现内有胡氏外戚摄政、尔朱族专权,挟持幼帝、尽诛良臣,外有柔然、胡觳、龟兹等外邦虎视眈眈,兼之南夷蠢蠢欲动。如此内忧外患,朝廷只知苛征赋税、征兵募役,如今民不聊生揭竿而起!这保的什麽家,卫的什麽国……他骤然停口,惊觉这满腹牢骚从来只是深埋心底,与这人素昧平生,竟在他面前脱口而出。
也罢,独孤一族自开国来已位极人臣、风光无限,也该是没落的时候了吧!什麽功名、勋位!身既为一颗棋子在这乱世中随波浮沈,为何还要执著於那些身外物呢?他暗忖,摇头苦笑。
身後的人似是听得呆了,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你叫高欢是吧。欢,好名字。无论如何,想到便去做吧,这世上原也无谓什麽对错,但求无愧於心罢了。若是有一日,你功成名就,心中也要了无憾事才好,呵呵……
高欢呆呆地望著他笑著长身而起,轻拍轻衫上沾著的草叶,那修长挺秀的背影沐浴在金黄的阳光中,好像梦中依稀曾见……等他回过神来,那懒散的少年已渐渐走远。
他忍不住高呼一声:喂… 你是谁,到底是谁?
阳光下,那少年回眸一笑,戴罪之人,你还是莫要和我扯上关系的好……
高欢还不知道,只因这一笑,这一回眸,竟成一世纠缠。经年後,他一马平川,裂分两魏,雄霸一方,只为了今日这一笑回眸。
第 4 章
第四章
高欢闷闷地回到营房,心中还在懊恼,当时竟没能追上去,抓住他,问清楚他到底是谁,为什麽要和他说那样的话,还有……看看那双海水般深邃温柔的眼睛长在怎样的一张脸上……
他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那是个男人,和自己一样的男人,清新爽利,没有半分脂粉气,自己怎麽竟对他的容貌执著起来!
他轻轻地摩挲著剑鞘,这柄剑跟随他征战多年,剑下杀敌无数,可惜裹在这不起眼的鞘中,无人能识。为了出人头地,已从军多年,何时才能锋芒毕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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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信慢步走在营後的山谷间,远望那逶迤的山脉、昏黄的落日。天际遥远的一抹玄黄象墨汁入水般正慢慢地扩散开来,寒意渐重。
看来风沙又要起了。他缩了缩身子。
叛乱的葛荣已经剿灭,柔然最近也没有什麽动静,班师回朝後应当能有一段清闲日子过吧。家人虽在狱中,但有尔朱荣在,一时之间也不会有性命之瘐。胡太後虽然跋扈,却也惧尔朱荣心机深沈、兵权在握。
独孤信这麽想著,竟觉心情轻松了几分。他对自己的想法是越来越不了解了:明明尔朱荣挟天子令诸侯,铲除异己时辣手无情,五大开国元勋现在也就只剩自己狱中的独孤一族了。虽说他是以我从军为条件,才力保独孤家,可是……
原来,我还是愿意相信他的麽?
回想那晚他不明所以的话,独孤信又困惑起来。但无论如何,他明知自己故意放走了叛军残部,也没有降罪,也许号称铁血将军的尔朱荣的心并没有传说中那麽狠、那麽硬……那麽,他应该还是一位值得追随、服从的将帅吧?生於乱世,管他江山谁家,只要少流些血、少死些人,也就是了。
独孤信想到这里,心中畅快,抬起头来才发现竟然已是新月当空。寒冷干燥的风中回响著远处营中传来的号角,飘荡在这广阔的山脉间显得甚是粗犷、苍凉。
他心中一动,拔剑掷鞘,捏个剑指,便迎风舞动起来。只见剑光如水银泻地,与新月的清辉交映,竟分不清哪是剑光哪是月光。一套落英十三剑舞完,他心中更觉酣畅,一提身边酒壶,却不知何时已经点滴未剩。
正在遗憾间,突然,一个黑色的物体远远地自背後飞来,来势极快,眼看就要打中他的头。他眼中却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头也不回,反手接住,原来是只满满的酒壶。
打开瓶塞,凑近鼻尖一闻,居然是洛都杏花楼珍藏的竹叶青,酒香清冽,中人欲醉。独孤信大喜,仰天长饮一口,大笑:痛快,痛快!没想到尔朱将军竟也是此中同好。出征时也不忘带著美酒,只是便宜了末将。
尔朱荣淡淡一笑:如此明月、名剑、美人,怎能没有好酒助兴?只是这酒後劲甚强,明日一早便要班师回朝,你少饮些。
独孤信一征,听他将自己比作女子,正要作色,却见他眼中殷殷关切,不似作假,一腔火便发不出来了。神色讷讷,也不知说什麽才好,躬身道:露重更深了,将军也早些安歇吧,末将告退。言毕便想退下。
抬腿正待离开,背後却悠悠一叹:回到京城,又是暗潮涌动、明刀暗箭,高处不胜寒,找个说话的人也不容易。你就不能再陪我待会儿麽?
独孤信只得回身,在他身边大石上坐下,两人仰望夜空,一时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朦朦胧胧地直欲睡去,虽强自忍耐终於不支……最後好像靠在了石头上,可是石头怎麽会是温暖的呢?定是这陈年的竹叶青後劲上来了……
(嘻嘻,偶对酒末有研究,竹叶青後劲如何不清楚,众位看官莫要与葵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