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相携着走近殿内,两人之间相处时宛如亲生母子般的亲近之感,让走在后头的娟娥不由得想到:若是太后有自己的骨肉,那该有多好。
太后拉着孩子肉乎乎的小手,放缓了步子走进殿内,就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站在几前,正弯腰拿起被倒扣放在桌上的书籍,用指节分明的手将皱褶了的书页摊平,才缓缓把书合拢。
那人不急不缓地朝着走进殿内的两人转过身,如同山水长卷在面前徐徐铺开,那一刻,仿佛有清雅书香四起,不知不觉间,便盈了来人一身一袖。
“陛下,我们从书中汲取知识,又将所学所识录于纸上装订成册,变作书籍留与后人。书中存有无数先贤的智慧和经验,若说我是你的老师,那么书,便是这天下百姓的老师。”
男子眉如远山,目光透彻,专注看向你的时候,就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映照出旁人最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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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松开了握着嫡母的手,还有些孩童肉感的小脸板得十分严肃,拢着袖子,躬身向男子行了一礼。
“先生教育得是,朕知错了,朕以后定当爱护书籍,如同尊敬先生,尊敬各位先贤。”
小小的人儿说起这样的话,似大人一般有板有眼,不由得让人有些失笑,只是在场的两人,却露出如出一辙般满是欣慰的表情。
眼前这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承载着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的未来,他的成长,也不能似普通孩子一般循序渐进,因为要承担更多,所以不得不失去更多,所幸,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并没有辜负嫡母和三位太傅的辛苦付出。
守在殿外的娟娥听到从里面传来小皇帝懂事的话语,不由得有些心疼。
她看向远处,朝被支退到回廊角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等人一溜小跑来到自己面前,娟娥便低声吩咐,让去御膳房取一些陛下爱吃的小点心,以及解热气的绿豆汤来。
孩子体热,虽然才五月份,但是跑动起来难免出汗,可这个时节用冰未免会冻着脏腑,还是备些去热的汤饮稳妥些。
只是这点,太后从来想不到,就如同今朝来看望陛下,本也可以带些点心茶水,太后却是双手空荡荡就过来了,所以也只有娟娥多费心周全了。
殿内,看到幼帝认真地道完歉,研斋先生韩修远才微微点头,神情虽然有所软化,但是口中仍旧道。
“陛下虽然知错,但错已铸成,不得不罚,便罚三戒尺,陛下可有不服?”
说着,韩修远从桌上取过两指宽,一臂长的暗褐色木板,上面微微泛着油光,显然已有些年头了。
小皇帝看到那戒尺,身子下意识得抖了抖,却仍旧咬着牙伸出左手去。
“请太傅戒。”
“啪。”
那是极响亮,极清脆的一声,戒尺移开的瞬间,比尺面宽不到哪里去的小肉掌瞬间肿得老高,粉色的血丝遍布整个手掌,好似被滚水烫过了一般。
小皇帝死死闭着眼,咬牙等着戒尺第二下、第三下落下,谁知捏着自己的宽厚手掌居然收了回去。
“啪,啪!”
这一回,那声音大到甚至连站在一边的太后,也不由得跟着抖了一下身体的地步。
“身为先生,无法教导好弟子,愧对弟子亲眷,当罚。”
“啪,啪!”
“身为太傅,无法教导好太子,愧对已逝先帝,当罚。”
“啪,啪!”
“身为帝师,无法教导好君王,愧对天下百姓,当......”
“太傅,先生,朕真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您别再打了!”
小皇帝直接扑在了韩修远的胳膊上,整个人抱住那只纤细却结实的手臂,用背迎向那即将落下的戒尺。
看着这个被先帝强塞给自己的尊贵弟子,韩修远抿了抿唇,露出一丝笑意,口中却严厉地斥道。
“松手,还差四戒尺。”
“不放,先生要打,就尽管打下来吧!有两戒尺本就该是我受的,还有两戒尺,书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儿子替父亲挨几下打,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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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站在一边,听到小皇帝这话,不禁头疼地捂住了眉心:这读书还半窍不通,倒是什么话都敢口中冒出来。
若是研斋先生成了皇帝的父亲,那陛下准备把她这个太后摆到哪去?又准备把先帝摆到哪去?
韩修远同样也愣住了,眼中平静的湖面似是被微风拂动,泛起了阵阵波澜。
这当口,不防有另一只手从斜侧探出,将他手里捏着的戒尺夺了过去。
“啪!啪!啪!啪!”
毫不拖泥带水的四下动静过后,那只手又将戒尺递回到韩修远跟前。
“如今陛下年幼,尚未娶亲,哀家既是陛下的嫡母,又是这盛朝的国母。孩子犯错,嫡母教养无方,应当受罚;君王犯错,国母不曾起到督促劝谏之责,更当受罚。既然如此,这四戒尺本应由哀家受了才是。”
看着那只近在眼前的手,因为握着戒尺,在暗褐色木质映衬下显得更为素白,韩修远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目光缓缓上移,便看到了对方不动声色地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的动作。
一瞬间,湖面涌起阵阵波涛,却又很快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太后所言甚是。”
韩修远平静地接过了太后递过去的戒尺。
小皇帝一直留意着先生的神态,瞧着他似乎并没有准备继续下去的意思,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扑在韩修远胳膊上的身子,又重新端端正正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