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谷枫嫌恶地将脸撇开，又再次将目光放到那个自己此刻仍旧看不清楚对方面目的人影上。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救？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不过，我做这一切，其实只是为了报复。”

报复，报复谁，报复什么？

籍谷枫刚想开口，一旁昏厥着的女弟子，因两人交谈的动静也醒了过来，杏眼瞧着一躺一站的两人，里头满是疑问。

“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里不是问世门的山门么？咦，明明是白天啊，怎么就晚上了......难道，你们是问世门的......”

看着这个女弟子的情况，籍谷枫便明白对方一定是被花长老抹去记忆了，那么自己也一定是被用了同样的招数，只是看起来是花长老失手了，竟然没将他的记忆抹除干净。

不，其实抹除记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知道了后山禁地那样的秘密，他们两个人必定是活不了的，至于为何不由长老掌门亲自动手，而是由其他人将他们带离问世门后再痛下杀手，只是为了更方便留着他们的尸体和现场，好对籍家交代吧。

想到这里，籍谷枫原本有多么爱戴和敬仰的掌门师傅等人，此刻便有多么的深恶痛绝。

“赶紧带着她离开吧，你应该明白像她这样没有修为的人，是不懂得遮掩自己的气息的。”

月光下抱剑而立的人见籍谷枫迟迟没有动作，不由得再次催促道。

如果是沉睡、昏迷的人，气息都会下意识收敛起来，这是人自保的本能，可一旦清醒过来，即便有意隐藏，也会因为各种意外而产生波动。

而修为越高的人，对这些波动就越发敏感，除非有什么强大的气息能为他们遮掩，可这里荒郊野岭的，那个女弟子的举动，就会像是黑暗中的火把一样醒目而打眼。

这里的确不能久留了，如果他还想要自己这条命的话。

“大恩不言谢，如果......”

“如果你再不走，就没有如果了。”

籍谷枫咬着牙，看向那个女弟子。

“过来扶我。”

“......恩。”

不知道出于何因，或许是害怕，或许是下意识对于强者的服从，或许是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来他们的处境不妙，对于籍谷枫的命令，陆寄柔只犹豫了短短一瞬间，便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到对方身边，努力扶着籍谷枫从地上站起来。

籍谷枫站稳身子的同时，目光再次朝那个青色人影看去，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高挑纤细的背影。

将所有话都咽了下去，籍谷枫明白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向对方许诺什么，回报什么。

不管籍家在知道这件事后，会选择忍气吞声，还是借此向问世门讨要更多好处，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到时成了半个残废的他，只会成为家族的弃子，变成用来笼络和联姻其他世家大族的人偶，到时他的处境，恐怕比楚馆里那些供人挑拣的男娼都不如。

等身后两个人已经走得远了，连丹波才看向正从林中走出来的男子。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吧？”

“顾轩。”

月光下，男人的样貌只能称得上端正，这不太符合暮暮长期以来选择依附身体之时的审美观，不过那眉眼中的神态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你叫我阿青或者子青哥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男子挠着脸颊，露出微微羞涩的模样，连丹波面色却倏然冷了下去。

“你记起来了？”

“应该是因为和另一个‘我’靠得太近的缘故，记忆有些......混乱，的确想起来了一些东西。”

尽管大部分都是被囚禁，被割肉放血，被孤独和寂寞折磨了千万，几乎将他的心智逼回连幼儿都不如的程度，用悲惨和绝望也无法形容的记忆，可有些零星的碎片，是过去，幼时，和她两个人相处时的画面。

连丹波看着因为太过不好意思，所以根本不敢正眼瞧她一下的顾轩，面色不虞地转过头。

“说吧，为什么要我放过这两人，甚至还要催眠他们。”

花澜衫下手是不可能有误的，而之所以籍谷枫会恢复记忆，自然是因为被她催了眠。

只要将过往一切的经过大概，植入籍谷枫的脑海，对方自然而然地会利用残存的印象和画面，拼凑出一些不够完整，但绝对不会令他怀疑真假的记忆，因为这些本来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至于连丹波的存在，因为不想被对方扯着说东说西，她干脆将这件事抹了过去，反正今天过后，连丹波这个人也不会存在了。

对于自己的话被明晃晃的无视，顾轩叹了口气，罢了，自己挑的锅，再难也得背下去。

“他们两个人，是这个世界未来站在顶点之人的父母，他们的性命，是问世门和籍家，还有所有修真者以及这个世道，爆发一切混乱的导火索，所以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他们的命，还有未完的价值。”

起码在生下那个人之前，这两个人都不能死。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是因为他们将你存在于问世门后山禁地的消息传播了出去，于是引起了动乱？你到底为什么会依附在那样一具身体里？暮暮呢，她为什么不在你身边？”

顾轩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思考该怎么解释那一段对于他和暮暮来说，都太过混乱和绝望的时光。

“我和暮暮遇上了另一对爱情鸟和她的宿主，对方太过强大，暮暮为了保护我，用刚得来的身体做饵，才将我的灵魂送走。我在时间和空间的乱流里险些被撕碎的时候，被吸入到一枚几乎没了生机的龙蛋里，然后孵化，被俘，在你刚才见到的地方，被当成了随时可取，无穷无尽的灵丹妙药，就这样囚禁了千万年。”

哪怕明知道这段过往离他早已远去，可说起这些的时候，顾轩的神色还是显得极为木然，就像是灵魂又再度被囚回了那具虽然强大，却只能像笼中鸟一样被人囚禁，伤害的身体里，又再度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承载着无数痛苦，如同茧一样紧紧缠裹在他身上的山体深处。

“暮暮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找到我，可是当时我的心智与幼儿无异，暮暮因此也十分虚弱，加上我在这副身体里活了太久的时间，身体和灵魂的联系已经紧密到几乎无法轻易剥离的程度，龙族的肉身又太过强大，若是强行带走我的灵魂，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我就因为无法承受这种痛苦而消散了。”

当时的情况，暮暮因为失去了肉身，又太久无法和他联系上，他们相遇的时候，暮暮就连想要维持她自己的存在都已经十分艰难了，几乎是在找到他的瞬间，她就不得不回到他的灵魂里休养生息。

“所以，是那个人帮了你和暮暮？”

连丹波指的，就是籍谷枫和陆寄柔未来的孩子，那个在顾轩口中，是会成为站在这个世界顶峰的存在。

顾轩点了点头。

“是他在我和暮暮于梦中穿梭其他世界的时候，照看那具龙身，也是他帮我将灵魂从龙身里分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