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就要看一开始定下的是什么规矩了,可以定下扣十点,也可以定下捉不中就直接输的条件,不过正常来说,都是后者比较多。所以一般都是输到只剩一点,不得不拼一次的时候,才会喊‘捉雀’,捉中就赢,没捉中就输。”

刘怡寒想了一会儿,眉头低低地搭着,抱怨道。

“怎么这么复杂啊。”

“这已经算是简单的了,是刚出来那会儿规矩最少的‘捉雀’,流传开了之后,每个赌场都有自己夹杂进去的新规矩。比如叫开牌比大小时发现是雀,叫‘失雀’,扣五点。可以捉其他赌客的雀,叫‘抢雀’,抢中得对方五点,没抢中送对方五点。也可以好几位赌客同时开庄家的雀,叫‘争雀’,如果都没争到就一起扣十点。花样还有的是,只有你猜不到的,没有这些赌场想不出来的。”

刘沁芳一脸的老神在在,他倒是差点忘了刘怡寒最烦什么,眼下只等她主动开口要求回宫就行。

“怎么听着越来越像算学了?”

听刘沁芳这么鼓捣来鼓捣去,刘怡寒只觉得头皮发麻,天知道她对这种一来二去的东西最没办法了,顿时连楼下越来越响亮,接着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好声都懒得听,抬腿也往桌边走去。

精致小巧的皂靴,落在暗褐色木制地板上时,发出极大的,如同重物砸在木板上的动静,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哗啦啦的,好像什么稀稀拉拉却密密麻麻的东西,一股脑地落在地上的声音。

两人被这响动吓得一惊,坐在桌边的刘沁芳下意识就站了起来。

可等回过神来,刘怡寒就察觉到这不是自己制造出的响动,而是从楼下传来的声音,便下意识转过头,视线穿过缝隙往下看去。

好家伙,一个灰不隆冬,乌漆嘛黑,好像又带了点黄褐红的东西,直直地就往自己所靠着的八宝木格栅这里飞来。

因为速度实在太快,刘怡寒甚至都没能分辨那玩意儿的轮廓,就觉得东西已经近在眼前,然后她顺着那股来势往后一倒,正好将刚走到她身后,也是来瞧个究竟的刘沁芳,直接压在了身下。

没办法,她原本想一个帅气的下腰,躲过这突然袭击,可腰身硬得跟块铁板似得,怎么都折不下去,只好往后仰倒了。

可当时那种自己明明应该能做到的感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刘怡寒一边深思,一边麻溜地从刘沁芳翻身滚开,还顺势多滚了几圈,完美地避开了被砸碎后带入室内的木格栅碎片。

莫名其妙当了一次肉垫的刘沁芳,捂着又疼又酸又麻的后脑勺,双眼泛泪地躺在地上嘬牙花。正当他脑袋还一片空白的时候,就觉得身上先是一轻,再是十几只拳头齐齐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噼里啪啦地一通乱揍。

“谁打老子!”

刘沁芳满眼泪花,根本什么都瞧不清,还以为身上的疼痛是有人闯了进来,趁他没防备在下黑手,顿时大喊大叫了起来。

“别叫了,没人打你,是楼下打起来了,还把这个丢到二楼来了。”

刘怡寒在地面上兜了一圈,总算寻见刚才吓到她的罪魁祸首,抓起它冲刘沁芳摇了摇。

刘沁芳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抹去满眼的泪花,睁着眼睛眨了眨,这才瞧清楚刘怡寒握在手里的,是一座八仙过海的老黄杨树根雕。

此时那八仙脚下的海浪还算是完整,可上头的八仙倒是砍头的砍头,锯腰的锯腰,倒骑驴的张果老连人都没了,只剩了四个驴蹄子还留在海浪上。

刘沁芳看了看那份量起码在三斤以上的树根雕,又瞧了瞧散落在自己脚边八宝木格栅的残骸,顿时一阵后怕。

若是刚才落下来的是这树根雕,砸到身上都算是好的,如果砸到脑袋,眼睛,或者是下头更要命的地方,那他这辈子不就得当个傻子、瞎子或者是太监了?

后怕劲过去后,刘沁芳只感觉到满满的愤怒,多少年没人敢动过自己一个指头了,如今莫名其妙就差点让人报销了,这口气怎么忍得下去!

顿时也不管刘怡寒了,他扑到窗口,刚想冲着楼下大吼,却在看清楚一层船舱的情况时,突然变了脸色。

“不好,邬二犊子的招子被废了一只,这会儿他正发疯呢,我们快走。”

因为底下的场景实在是令刘沁芳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间连说话用词都只顾着顺口痛快得来,倒忘记了这会儿跟在他身边的,不是平时那些酒肉朋友,而是一位娇滴滴的,如果不是追着唐建秀,平时连宫门都甚少跨出的公主大人。

“招子,什么招子?”

刘怡寒也走到窗边,挤在刘沁芳身边往下看去,瞬间也被自己看到的画面惊呆了,甚至连手里的黄杨根雕差点就掉在自己的脚背上,都完全没有注意。

一楼的船舱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了,刚才还在兴奋叫喊的看客们,此时躺倒一片,哀嚎不断,翻倒的桌椅、破碎的茶盏、遍地的鲜血,交织成一幕人间惨剧。

眼下,唯一一个没有像其他还有行动能力,却迫于无法接近出入口或者跳河,而只能龟缩在角落和桌子底下的那些家伙一样,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船舱正中央的人,便是那邬二少爷。

只见他左眼紧阖,从眼缝里淌下一大片的血泪,挂满了半边脸,右眼却瞪得滚圆,里面满是血丝,此刻正抱着刚才被众人围在正中心的,那张足足三米来长的长桌,在中央疯狂挥舞着,就像是耍弄长凳一样容易。

刘怡寒亲眼瞧着一个摸着脑门,满脸晕晕乎乎站起来的家伙,眨眼就被长桌扫中了后背,‘啪’的好大一声过后,整个人便直直飞了两三米出去,这才扑进角落的人群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刘沁芳感觉到视线的角落黑了一大片,这才注意到刘怡寒已经挤到了自己身边,连忙一巴掌把正凑热闹的小脑袋往窗户里头推进去。

“别看了别看了,看热闹重要还是小命重要,赶紧走。”

刘怡寒被推得往后一个趔趄,人还没站稳,手已经被拽着跑了起来。

显然会这么想的不仅仅是刘沁芳一个人,整个二层船舱的客人都陷入了一种惊恐和慌乱中,纷纷从自己的房间里跑了出来,往楼梯口挤去。

关扑场租用的船虽然大,但到底只是普通的民船,挪了一部分空间,镂空做成可以从二层俯视一层大厅的构造,又被一间又一间的独立舱室占去了大半,剩下过道的宽度,堪堪够两人并肩前行,哪里扛得住这蜂拥而至的人潮。

更别提这会儿居然还有人慌不择路地从一楼往二楼跑,这前头堵着了可后面又瞧不见,于是一个堆一个的,最后所有人都被卡在这小小的过道里,进不得,出不得。

刘沁芳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脑袋和身子之间的联系是这么脆弱,那脖子简直脆得和纸糊的一样。

他看着身边高高矮矮,年老年少,或胖或瘦,面目各异,却全都是男人的家伙们,泪流满面都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悲壮,只能拼了命地将刘怡寒往船壁上带,然后用身体为对方撑出一个不算大,但是总算能喘口气,以及不必再去当肉馅的地方。

看着怀里好像根本没意识到眼前的情况有多严重,还有心思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刘怡寒,刘沁芳简直欲哭无泪。

让堂堂公主被一群莫名其妙的男人挤来挤去,吃尽了豆腐还有苦说不出,就算这是因为那些人不知道刘怡寒的公主身份,可自己这个罪魁祸首总是跑不了的,要是这件事被捅出去,怕是皇伯伯会觉得赐他掉个脑袋都嫌太便宜他了。

可天知道,作为堂堂世子爷,刘沁芳虽然不是那种文弱得连弓箭都拉不满的书生,却也不是像他爹那种,能单手提三百来斤的石斧,轻轻松松抬举几百个来回,还能一脸笑容满面地上马,去城外大营操练士兵的武将啊!

他最惯常的运动,一个是在竞芳园的马场上,一个是在女人的肚皮上,哪里吃得消身后一阵一阵,如同海潮扑打在脊背上的力道。

尤其是这些年轻公子,身上大多都佩玉戴金的,脑子有坑的还会带一些装饰用的,剑鞘上满是宝石的短剑,只消被这些玩意儿撞到一下,那身上就是一道青印子。

就这么片刻,刘沁芳就觉得自己好像挨了几十记廷杖,后背肯定没一块好皮肉了......

等等!我口你娘!哪个不要脸的兔爷摸老子屁股!

就在这一片乱糟糟,闹哄哄的景象中,突然有一声极大的,令人莫名觉得心惊肉跳的动静,隔着船舱和木板传来,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地板都在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