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是不是很合身?这嫁衣果然是为了我做的,顾轩要娶的新娘子是我,顾夫人也是我,这一切,都应该是我的才对。”
池玉迢瘦得有些脱了相的脸上满是笑容,看向床榻上的婵娟时,一双红丝未褪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目光,就像是在等待长辈肯定的孩子那般纯然天真和信任,只是这样的画面,旁人一眼看去,只会觉得无比惊恐和糟糕。
婵娟没有理会池玉迢的问题,甚至连抬眼对视回去的意思都没有。
她这一个多月也是躺在床上睡过来的,没有吃过东西的身体虚浮无力,连刚睡醒那会儿的精气神都已经消耗殆尽,这会儿累得眼皮都不想动,只可惜精神倒是休息太久,一时清醒过来难以入睡,不然她真是宁可睡觉也不想理会这个已经神经了的女人。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嫉妒顾郎待我一心一意的好?没关系,既然你是我的丫鬟,我可以让顾郎给你一个通房丫头的名分,以后我和顾郎燕好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伺候我们,如何?”
池玉迢坐到了床头,大片阴影投了下来,将婵娟的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了昏暗中。
婵娟也懒得演戏了,或者说懒得看这个女人发疯了,她睁大眼睛,回应对方满是恶意的视线,开口。
“自己骗自己,有趣么?”
笑容顿时僵硬在池玉迢脸上。
一身狼狈的顾轩,终于走到了主院外。
所幸那酒喝得不多,荷叶的成分也不重,饶是如此,他也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几乎喝下了半缸的水去洗胃,这副身体的过敏反应才算是过去。
等能起身,他便推拒了众人,包括心有余悸的梁弘,劝他更衣还有想要相送的举动,孤身一人赶往主院。
看着满脸阴沉,不像是来做新郎官,而像是来当监斩官的顾轩,两个亲兵面面相觑,满腹疑问却不敢开口,最后连问一声好和行礼的勇气都没有,杵得就像是两根木头杆子一样,默不吭声地看着顾轩从两人的中间推开院门进内,又反手将院门带上。
推开喜房的房门,一身凤冠霞帔,穿着齐整的新嫁娘,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榻之上,红色的盖头下,隐隐约约露出小半角白玉似的尖尖下颌,有种无声的诱惑。
可顾轩的面色还是那般阴沉,不,甚至更为阴寒了。
他看着穿上嫁衣后,端正笔直地坐在床榻边缘,显出几分婀娜身段的新嫁娘,声音压抑却满是怒气。
“这身衣服,不是你该穿的,这个地方,也不是你该来的,趁我还愿意好好说话,滚!”
然而榻上的新娘就如同丝毫没有感受到顾轩的怒火一般,微微仰起头,涂抹了鲜红膏脂的唇瓣微微勾起,像是在笑。
“顾郎不挑开盖头,怎么知道这身衣服不是该我穿,这个地方不是该我来呢?”
新嫁娘的声音,是压低了的沙哑,又带了些吐字不清的含糊,听起来就是三分的缠绵带着三分的暧昧,偏偏语气和口吻又极尽其可能的婉转柔媚。
如果说她刚才只是用姿态和动作表达出一种无声的妩媚,那么这会儿,这个声音,就是实打实地在诱惑顾轩,诱惑他去靠近自己。
可新嫁娘等了许久,也不见房内响起任何脚步声,她没有急切地掀开盖头,只是满含笑意,显得耐心十足地问道。
“顾郎还在等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龙凤喜烛都要燃尽了,还是说,顾郎不想知道,原本待在这间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去哪了呢?”
尽管已经抛出了自以为最重要的,最能拿捏顾轩的饵,可新嫁娘依旧能感觉到,对方还是在站在门口,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或许正用冰冷,或者厌恶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可哪又如何,他如果想要知道那个小贱人在哪,总得按着自己的心意......
“我知道。”
新嫁娘身子一僵,原本胜券在握的笑意逐渐有些勉强和不自然。
怎么可能呢,这个院子里甚至都没有旁人在,他怎么可能知道人在哪?如果他刚才就在,甚至还瞧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又为什么刚才不趁她没靠近的时候,就先把自己制服了?这一定是在诈自己的话。
“就在你身后的被子里。”
新嫁娘忽地扯下自己的盖头,露出一张肤色涂得过白,嘴唇涂得过红,宛如艺伎一般透露着妖冶和诡异的面容,衬着一身大红嫁衣和癫狂的神情,倒展现出几分令人惊心动魄,仿佛不应该存在于这人世,不该存在于活人面前的美艳来。
只是数秒的功夫,池玉迢就收回了面上怒极,惊极,怨极,骇极的神色,又缓缓地笑开了,两瓣鲜红的唇弯成弦月的形状,扬起两个小小尖角。
“既然知道是在我身后,那你为什么还不过来呢?”
池玉迢不想管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自己明明把人藏在那看似平坦的被子里,从外面看根本没有丝毫异常,她只是边说,边揭开了身后收拢两边,长条状叠在床上的大红色百子千孙被上端,露出埋在里头一张不过巴掌大小,双目紧阖,明明没有上妆,面色却白得能和池玉迢不相上下的脸孔出来。
“哎呀,好像盖得有点久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气呢。”
池玉迢让得开一些,好让顾轩看清楚窝在被子里之人的脸,还有被她捏在手上,一块不过巴掌大的棕褐色碎瓷片。
瓷片呈现波浪形的横断面,折射着来自龙凤喜烛的光线,极其锐利的尖角眼下正牢牢抵在床榻中人的脖颈上,与肌肤相触的地方甚至染上了微微的鲜红色。
池玉迢含笑看向顾轩,她在等待对方的惊慌失措,在等待对方的怒火中烧,在等待对方任何可以令她觉得愉悦的反应,可等了许久,顾轩也只是漠然地回视她。
难道自己错了,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要娶这个小贱人,只是另有目的?
这样的想法在心底滋生的刹那,给池玉迢带来了一种极隐秘的喜悦,可她很快压下这种感觉,问道。
“怎么了?认不出来了?还是你说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说着,池玉迢捏住瓷片的手往前就是一递,下一秒,刚才还站在房门口的人,已经站到了床榻旁,一只大手牢牢钳着她的右手腕,上头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她仿佛都能听到自己骨头的悲鸣。
果然是装的啊。
池玉迢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失望,因为很快,笑容又重新浮现在了她的脸上。
“说起来,我还真得感谢你,把这么好的东西挂在床头,用起来还很顺手。要知道我手上能用的,也就是这么一块瓷片罢了,倒还真得找不到更好的东西来杀你。”
池玉迢收回没有被控制的左手,同时将一柄缀着金红两色流苏的金柄匕首,从顾轩的小腹拔出,温热的血顿时喷溅了她满手。
“就是可惜这匕首没开刃,不然你会死的更痛快一些。”
被顾轩狠狠地摔落在地,池玉迢也不恼怒,仿佛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在披上那件嫁衣之后,她所有的怒火和恨意都消失不见了,留下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愉悦和亢奋,好像脑袋里的某个东西已经彻底坏掉了一样。
顾轩没有理会角落里吃吃笑着的疯子,只是扶着床榻,慢慢将盖在婵娟身上的被子掀开,浓郁的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
两只手腕上十几道皮肉外翻的凌乱伤口,还有上面几乎已经失去流动能力的鲜血,将大半边的被子和被单,包括婵娟身上原本纯白色的里衣,统统都染成了暗红色,整个人就像是躺在血泊里的布娃娃,满是无声而安静的诡异。
顾轩揪着自己的心口,明明挨了一刀的是腹部,血流不止的也是腹部,可他却觉得心脏痛得连呼吸都是那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