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事实上,太妃出宫后,只要将一切知情人打点得当,先熬上个几年,再向宫中报个急病而死,之后改名换姓,低调处事,不要再出现在世人视线当中,让大家面上都过得去,谁也不会去细究一个不受宠也没有子嗣的太妃之死,其中是否还有什么隐情和蹊跷。
这样看来,盛朝对于这些一时尊贵至极,一时却又可怜至极的女子,也已经是无比的厚待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除非是对往后的日子完全没了指望,又或者不愿意放弃宫中优渥生活,大部分女子都会选择出宫,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是何等肆意畅快。
所以池玉迢将太妃们都安排妥当后,后宫中的众多宫殿一下就都空闲了下来,而皇帝还年幼,自然也没有新人去填充,这就导致这些宫殿常年都没有人烟。
既然没有需要献殷勤的主子,宫人也不会那么傻的主动去打扫,这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么?
所以整个后宫,除了极为靠近太后所居翟福宫,以及皇帝所居泰和宫的那一部分殿宇,大部分宫殿都被岁月和风雨磋磨去了光鲜亮丽的外壳,米白色的墙面剥落,露出内里的青灰泥胎,檐下的风铃长满了铜锈,多大的风来,也响其不得,朱漆斑驳,野草蔓蔓,竟慢慢显出原本应该是冷宫中才有的荒凉之色来。
直到某位胆小的太妃深夜从另一位太妃的宫中离开,在回自己宫殿的路上被隐在草丛中的野猫唬了一跳,惊畏恐惧之下是生生吓得半个月都无法好好合眼安歇,却又因为生性怯懦,不敢因此事打扰他人,只是自己每日恹恹地病着。
那太妃的宫人劝慰不得,只得偷偷来向池玉迢禀报这件事,她这才明白自己光顾着朝廷和幼帝的事,竟把眼皮子底下该管好的东西都疏忽了。
于是池玉迢又命人传召户部尚书进内,毕竟既要修缮,光有人手是不够的,补墙修屋的材料可都得花真金白银去买,这事自然得找专门管钱的人一起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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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在其他人眼里,工部尚书是个有些直心肠的老实人,那户部尚书就是个缝死了底的钱袋子,只准进,不准出。
虽然说一个人究竟能得到什么样的口碑,和他掌管着什么部门,干着什么活计,天天和什么样的家伙打交道,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是不能否认的是,其本身的性格也起着至关重要的决定性因素。
换句简单易懂的话来说,那就是即使户部尚书不在吏部继续当他的官了,也遮掩不了他本身就是个用火钳子都夹不下一根毛的铁公鸡的事实。
所以听完工部尚书的话,钱袋子,不,是户部尚书,下意识就摇了摇头,张口就想先来一句‘没钱’,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一道带着刺的目光,清晰且深刻地扎在自己脸上。
想明白了这视线来源的方向后,户部尚书左右晃动着的脑袋顺势往上一抬,滴溜溜地转了一个大圈,将正出口的话变作了一声长吟。
“这个嘛……”
因为户部尚书的识相,池玉迢也就没有点破他此刻生硬无比的装腔作势。
一旁的工部尚书倒是没发觉两人之间还有这么一个来回,所以,他现下因为户部尚书看似故意卖关子的行为,真是急得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他对掐,于是也不顾得是不是在太后面前,他伸手就抓着户部尚书,要他给一个说法。
如今这事既然扯上了太后,那原本的打算自然都做不得数了,而且户部的确也有那么几间存放文书的库房需要尽快修缮,不然等下一个雨天,雨水又从缝隙里流进来,过后重录浸湿的文书内容便要累死个人,他们自然也是希望工部能早点派人来修。
于是吏部尚书很快就松了口,同意就修缮一事向工部拨款,只是为了具体拨多少,两人又开始争执个不停。
一个说给钱太少买不到好材料,一个说给钱太多账目上的银子就要周转不开了。
等他们好不容易‘协商’出个结果,池玉迢一眼扫到屋内的更漏,发现居然都已经过了午正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对结果都比较满意的两位尚书,在绢娥的服侍下,池玉迢一边用着膳,一边止不住地叹气:这一个上午去得也太快,折子都还没来得及看几本,好像净陪着大臣们聊天了。
净了面,在塌上稍微小憩了一会儿,池玉迢便挣扎着爬起来,准备和御书房里又多了好几摞的折子继续‘斗争’这样的念头一直持续到她摊开第一本折子,外面小太监通报的声音不知道第几次响起的那一刻为止。
“母后,太傅下午放我假啦!母后......母后,你是身体不舒服么?”
池玉迢收回按在额侧的手,在皇帝不掩关心的目光中强打起笑容。
“哀家只是午间没有睡安稳,一时有些头痛罢了,下午的太傅是哪一位,可是出了什么状况?”
听到池玉迢说有些头痛,皇帝收回了雀跃的神情,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魏太傅的夫人派了人进宫,说魏太傅腿上旧疾发作,下不得地,所以取消了下午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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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皇帝的话,池玉迢垂着眼眉,修剪圆润的指甲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滑动,一时沉思不语。
皇帝口中的魏太傅,就是曾经的安南大将军,如今年逾七旬的魏昭。
魏昭无异于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将领,不提其自身卓著的战功,也不看他一手栽培出了多少精兵良将,就单指成功剿灭了夷氏这个盛朝数百年以来最大的心腹之患这份功劳,魏昭这个名字,就应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不管立下的功劳多大,魏昭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早年征战沙场时,他便落得一身新伤叠旧患,往往身上伤口都没好利索,最恰当的应敌之机便已来到,作为一个优秀的将领,魏昭又怎么能眼睁睁放过这样可以将敌人赶尽杀绝的机会?
年轻的时候,还可以不管不顾,面对仇敌的时候,也可暂时忘却疼痛,可当魏昭从战场退下来歇了几年后,各种隐疾旧伤便一气儿爆发了出来,虽然瞧着身板依旧硬朗,却也经常是三天病,两天痛。
偏魏老将军又能忍,旧疾发作是宁可死撑着,也绝不喊一声痛,有时候往往是痛得满头大汗,才能叫旁人看出破绽来,就这样老人家还不服气,脸都痛得灰白灰白的,别人开口问起,还咬着牙说自己没事。
而这次连人都没进宫,却是直接由家人递的口信,想来这旧疾是发作得太严重了,魏老将军连强撑都已经做不到了。
对于这位为了盛朝戎马半生的老人家,池玉迢打从心底里感到敬佩,只是这种敬佩,也不能抵消魏昭其实并不适合继续担任太傅一职的事实。
先帝当初封韩修远、魏昭、闫立文为太傅,目的是为了借三人之威望充当她和年幼太子的保护伞,也有稳固江山,防止他离世后,有人图谋不轨的用意。
如今另外两位太傅,韩修远正当壮年暂且不提,闫立文虽是文人,且又年过半百,却也能操起棍子,将那些把眠花宿柳当风雅的假道学撵去半条街,只有魏老将军的身体,情况实在堪忧,若是只是顶了个名号也就罢了,真要对方继续肩负太傅之责,倒是有些强人所难。
可话又说回来,依着魏老将军铁板一样的性子,若是让他只顶着个太傅名号在家休养,他必定不依,说不定还会直言要‘退位让贤’,可除了魏老将军,池玉迢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在当上了这太傅之后,能不被方忍顾所压制,甚至是利用。
太傅是最接近皇帝的外臣,又有着师徒之情,父子之意,这样的职责若是由心怀不轨之徒来担任,对于她这个非亲母的太后而言,就实在是太不利了。
这样想着,池玉迢的目光就移到了小皇帝身上,却意外看到了一个揉搓着衣角,显得手足无措的孩子。
......是啊,毕竟还是个孩子呢。
“既如此。”
池玉迢舒缓了神色,提议道。
“陛下不如和哀家一道出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