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黑布来!”

池玉迢仍旧用手牢牢捂着晋玮的双眼,对着无头苍蝇一样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侍卫宫人太监喊道。

“黑布,黑布!”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皆是一脸六神无主的模样,根本弄不清太后此刻要黑布到底要做什么,最后,还是一个侍卫撕下了自己的衣摆递了过去。

“陛下,不要睁开眼睛!”

“恩。”

刚出声应下,晋玮就察觉到那只一直掩盖在自己面部的大手离开了去,那种空落落的无助和恐慌让他瞬间想要看清楚四周,可母后的命令还在耳边,晋玮只好死死挤着眉头,皱起鼻子,用这种方式让眼睛无法睁开。

下一刻,一块不算柔软的布料便缠在了他的眼睛上,一圈又一圈,将原本从眼皮的缝隙中透过来的些许光线,也彻底遮了个严实。

确认晋玮此刻就算睁开眼睛,也什么都不看之后,池玉迢才松了口气,让怀中小小的身子让了出来,呼吸急促地对一旁的侍卫吩咐道。

“带陛下沐浴更衣,再送往太医院,让太医们检查陛下的身体状况,若无恙,让陛下服用安神汤后再送回泰和宫。看着陛下,回到泰和宫之前都绝对不可以把黑布摘下来,如有差错,哀家摘了在场所有人的脑袋!”

“是!”

后宫中,谁不知道太后是言出必行的人,一听要掉脑袋,众人哪里还敢轻忽怠慢,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在那块黑布上,恨不得亲自上手,再多缠上几圈。

看着晋玮被侍卫抱走,池玉迢才松了口气,若是因为这样的意外,废了自己千辛万苦才挪到这一步的这一着棋,她不得生生恨死。

“太后,您没事吧!”

呼啦啦走掉了一帮人后,仍有一些人还围在她身边,其中,绢娥正红着眼眶扶住了她的手臂,想要将她搀起来。

池玉迢满头冷汗,用手撑着地面,咬紧牙关准备站起身的时候,一道挂满了冰渣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不想要这只脚,你就继续用力试试。”

下一刻,搀扶着她手臂的绢娥被推开,身体在回落地面之前,便被一双有力的手抱到了半空中。

池玉迢看着头顶上方,那个眼下正抱着自己,面色铁青的男人,一时竟觉得荒唐。

“宣太医!”

看着摄政王抱着太后一边疾步离开,一边冲着太监下命令的模样,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看傻了一旁险些被直接推倒的绢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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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因为成员全部都是男性,所以坐落于皇宫中城,一般只为宫中贵人看诊。皇帝、太后、皇后这三位暂且不提,皇子、公主自然也在贵人之列,再往下,只要是有品级的嫔妃,都可以请得动太医院。

这样算来,真正不能劳动太医出马的人,其实就只剩下了无名无分的官女子、宫女以及太监。侍卫可以告病出宫,另寻大夫,所以不在其列。

但是,情况也不总是这么一笔一划的算得清楚。

像绢娥如果得了病,就算太后不张口,那些太医难道还敢不出诊?

而那些常年得不到陛下眷顾,甚至连面都见不上一次,在堪比冷宫的居所里过着囚犯日子一样的嫔妃,也不是所有太医都有这个善心,大老远地跑上这么一趟,能随手给些药打发来人就不错了。

往前翻几个朝代,后宫也有医女所这样的存在,便是专门处理一些太医不方便看诊的病症,同时也为宫中的宫女和太监看诊。

只是医女所毕竟建在后宫中,便会经常闹出各种是非,比如今天哪个医女被陛下临幸了,明天哪个医女和侍卫珠胎暗结了,甚至还有嫔妃和医女勾结,做出伪造落红,偷龙转凤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出来。

医女不等同于宫女,她们没有卖身给这座大金笼子,每位医女都是身家清白的好姑娘,甚至部分医女因为家中世代从医的关系,生活优渥更胜一些家境贫寒的妃嫔。

这样的姑娘,在事发后想要同普通宫女那般随随便便的‘封口’,可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

到后来,先不知道哪一朝的太后,觉得医女所太过腌臜,便下令从此取缔了医女所的存在,且后世不允许复立。

所以,不得势的宫女或者太监想要看病,便只能使了银子,让太医院的药童偷偷取些对症的,现成的药丸子或者药膏来,治不治得好,便要看老天爷给不给这口气了。

而为人臣者,若家中有重症病人,想要请太医院的太医出宫看病,首先需要向上递折子,折子得到批复,太医院才会派出当值的太医出宫看诊。

不过这种方式有些许耽搁时间,真着急的话,外臣会选择直接觐见陛下,而内命妇则会直接面见太后或者皇后,一旦得到应允,出宫时直接将太医打包带回家,是一件多么顺路的事啊。

不过先帝去后这几年,太后大散后宫中人,不仅是嫔妃,连宫女和太监也放出去了不少,太医院一下就清闲到门可罗雀的地步,所以如今想要请太医看病便不再那么困难,毕竟医术这种东西,真的不能靠闭门造车来精进。

眼下临近晌午,正是一天之中,太医院最空的时候。

除了必须留下来轮值,以备不时之需的人,大部分太医都选择回家用个午膳,睡过一个安稳的美容觉,再回来继续当值。

宽敞的四合院中央,案首何具春正歪在他的藤木躺椅上,躲在树荫下,一边等着药童从御膳房提饭回来,一边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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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具春今年已经六十有五了,时光并没有因为他一生的兢兢业业便给予半分宽容,而宫中的是是非非和阴暗腌臜,更是将一个曾经立志要扬名天下的青年人,变成了如今闲事不管,闲言不语,一心只盘算着子孙后辈前途未来的糟老头。

因为两个儿子对学医毫无兴趣,何具春曾遗憾过,自己这一身本事,说不定要陪着他一起埋在黄土底下,直到嫡长孙对行医看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才由衷地感谢上苍,给了自己一个能继承衣钵的传人。

所以嫡长孙的医术,是他一点一点,手把手亲自教会的,又有自己私下从太医院借走的无数病案供其学习,何具春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家嫡长孙的那手医术,绝对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何具春没想过要让子孙也入宫成为太医,后宫不好混,皇帝难对付,那群女人更难对付,所以他的念头,是在京城开一家医馆,让嫡长孙当坐堂大夫,他则用这半辈子积攒下的名声和经验,为其撑腰。

虽说也许没有什么荣华富贵,却也是受人尊重和敬仰地活着。

可何具春最近很发愁,因为他的嫡长孙居然想去当游医,说什么想要见识更多不曾记录在医术中的疑难杂症,去了解那些稀奇古怪的山野偏方。

那可是游医啊!餐风露宿,食不果腹,治的又多半是穷乡僻壤的山野刁民。

看得好,那些穷人也掏不出钱,说不定还要大夫自己倒贴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