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

粗粝的手掌覆于面颊,掩盖住那两点寒芒,沙哑的声线仿佛下一刻就要咆哮哭喊出声,可最终,再次平稳的呼吸还是让一切归于沉寂。

烈阳高照的练武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宽大的场地中对练,小小的孩童高举着木剑朝着少年挥舞过去,可尚未近身,那木剑就被对方挥动着剑鞘打飞,连带着那小小的身子也飞出一米远。

孩童用袖子抹了抹被满是砂石的地面摩擦地发红肿痛的脸庞,捡起木剑再次朝少年冲了过去,却又一次被无情击飞。

少年防守着孩童拙劣攻势的同时,注意力却渐渐被另一侧站在屋檐阴影下,正在聊天的一对爷孙吸引了过去。

“祖父,爷爷,就让我去一次吧,就一次,这一次去过以后,我保证乖乖的,在继任阁主之前再也不提什么要下山的话了,真的,爷爷~”

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有着深深的法令纹和眉间皱纹的老者,看着围在自己膝头撒娇痴缠的孙子,表情渐渐带上了几分无奈。

“就让我去一次吧,我真的,真的很想去,我们可以带很多人一起下山,这样就不会有危险了吧?只是去瞧一眼就好,真的,我只是想去看一眼爹和我说过的万灯节,只看一眼,看完我就回来,真的,我保证,我发誓!”

听到儿子被提及,老者神色一僵,只是那常年只有严厉和刻板的面容上,已经很难区分出一些更细微的表情,看着孙子满是渴求的脸,老者哪里不明白看万灯节是假,想念父亲是真,可他的儿子,孩子的父亲,已经......

“带那么多人,不是更容易暴露行踪么?”

再怎么杀伐果决,老者最终还是屈服在了孩子无止境的纠缠中。

“那,那您是同意了?爷爷,爷爷最好了!我一定会乖乖的,您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做好的!”

满是皱纹的手摸上孩子柔软的乌发,老者的目光不由得有些恍惚,这样的柔软,他的儿子,他的孙子,还有......

“铛!”

“咚!”

少年的分心最终还是被孩童寻到了破绽,只是一个贴身,孩童打掉了少年手中的剑鞘,接着一个猛子,直接将少年撞翻了在了地上,自己则干脆坐在了少年的身上。

明明灰头土脸,狼狈得不像样子,孩童脸上的笑容却灿烂无比,透露着纯粹的开心。

“做得好,过来。”

孩童眼睛一亮,立刻从少年身上爬起来,走到老者面前顺从地跪下。

“今天,我赐你姓名,青女,以后,少阁主就是你的主人,对其命令,无有违抗,若其身险,以命相替。”

“谨遵阁主命令。”

孩童的声音格外清脆,这才叫人发现这个攻击时仿佛不要命的孩子,竟然是个女娃娃?

“还有你。”

少年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和女童一起跪在了老者的身前。

“啪。”

“连个孩子都防不住,自己去戒严堂受十诫板。”

“是。”

面上凉意过后,是阵阵火辣和胀痛,口中腥甜蔓延开来,连呼吸时都满是血液的芬芳,只是这一切痛楚,都比不过此刻内心的煎熬。

现在,还不行......

现在,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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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一次的任性,最终还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那个夜晚,幽冥阁阁主柳涯带着亲孙下山去观赏万灯节,惨遭数倍于己之敌的围攻,所带护卫尽数战死,柳涯本人身中数刀暂且不提,连其孙柳合璧也险些命丧当场。

大约是天不绝柳涯,夜半时忽降大雨,遮住了他和柳合璧的痕迹,两人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此事一出,幽冥阁必有内鬼无疑,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地有人设伏在那个城镇里,毕竟幽冥阁所处的山头附近,并不止那么一个城镇可以去观赏万灯节,甚至在出行的前一天,阁内应该都无人知晓这个消息才对,更别提外人会不会知情了。

于是柳涯血洗了一边幽冥阁,同时对当初围攻他的那些组织开始了疯狂的报复,一时间江湖风声鹤唳,几乎无人敢与幽冥阁作对,生怕引来柳涯这只疯狗的注意,也就是这段时间,幽冥阁再次奠定了它江湖魁首的位置。

可事实上,不仅是江湖上一片血雨腥风,连幽冥阁内的气压也颇低,所有杀手都宁可接了任务在外头奔波劳碌,也不愿意在阁内多休息几天,婢女们也不敢高声谈笑,这一切,只因为柳合璧重伤垂危,几度都是一只脚已经跨在鬼门关内,才被柳涯用各种灵丹妙药生生拽回了人间。

直等大夫宣布柳合璧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这种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有所减退,见柳涯满是皱纹的面皮微微舒展,众人也相继松了口气,然后纷纷向柳涯或道谢、或安慰,却无人发现有一道身影悄然离开了当场。

“喝么?”

大约是心烦意乱,少年竟没察觉有人靠近,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到有人会放弃这个最适合拍柳涯马屁的时机,来找自己,于是他下意识一惊,转过头去,目光却对上了一个棕褐色的什么东西。

......这是,酒坛?

只比成人手掌要宽一些的小酒坛被挪开,是一张稚气满满的小脸。

“喝么?”

对方再一次问道,露出谨慎又小心的略带讨好的笑容就和阁内大部分的孤儿一样,对于陌生的一切,他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去讨好,去逢迎,尤其是对于那些能主宰他们衣食,或者说生死的大人物,这种摇尾乞怜的态度则更为明显。

大人物么......毕竟自己是对方的半师,会被逢迎和讨好也是很正常的吧。

这么想着,少年顺手接过了酒坛,心里却涌上了莫名的不适。

少年讨厌自己被当成这一类人,尤其是被拿来和柳涯那样的家伙一般看待,不过,大约遍阅整个幽冥阁,也只有眼前这个小不点会把他和柳涯放在同一高度吧。

不过正好,眼下他的确需要醉得不省人事,不然他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些什么来,想来这个时候,柳涯也不会有心思来责骂他什么了吧。

少年拍开酒封,猛饮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