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没有吭声,高大的身影即使跪在地上,也如同小山一般遮天蔽日。

“起来吧,哀家唤你来,不是让你来试验这御书房的地砖到底有多结实的。”

男子站起身,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脸终于清晰了起来,棱角分明的五官因为长年的沉默而越发深刻,赫然是刚才风暴的中心,此刻应该已经陪伴母亲出宫的冯广堂。

看着冯广堂颔首低眉的模样,畏畏缩缩地如同一个木头人,池玉迢眉头轻蹙,问道。

“因为一个地痞无赖,哀家撤了你的蓝翎侍卫,你可是心存不满?”

“微臣不敢。”

“不敢,不敢就是有吧,倒是坦诚。”

听着池玉迢又一声嗤笑,冯广堂连忙直起身子,一边摇头,一边否认。

“不,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

“终于抬起头了?”

一听这个话,冯广堂便明白眼前女子刚才那番说辞,不过是在拿自己开心,松了口气的同时,紧张也在不知不觉间散去。

“微臣,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太后。”

“哀家不用你应对,哀家只想和当年那个踏马飞花,解巾以赠的少年郎好好聊聊天,不知你能让他出来,和我见上一面么?”

冯广堂抿起苦笑,冲着池玉迢微微抱拳。

“太后的吩咐真是难煞微臣了,韶光易逝,少年难觅,那样鲜活张扬的冯广堂,怕是连微臣都难再见一面。”

“那不如,从替我泡茶开始?”

素手一挥,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茶杯旁,池玉迢那因为太过温和而略显朴素的眉眼,此刻竟是艳丽得如海棠初开般惑人。

“荣幸之至。”

对方脸上的浅浅笑意中和了他一直以来太过压抑的神色,虽然依旧不见当年那个肆意狂妄的少年,但她眼前之人显然已有了几分往日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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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广堂,说实话,今天的事,你心里可有怨言?”

“虽然不是针对您,但,的确是有的。”

明白矮几另一侧的女子也许并不希望听到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冯广堂坦诚地说着自己内心的想法,即使事后因此而被问罪,他也毫无怨言。

“说说看吧,即使针对我也无妨。我的肚量,在那年,你当着我的面说太后‘荒淫无耻’、‘不修私德’、‘秽乱宫闱’,而我没有当场把你凌迟处死的时候,你应该就有所了解了。”

“咳咳......”

任凭身边之人呛得撕心裂肺,池玉迢也毫无出言关怀体恤之意,只是神色宁静地闻着杯中茶香。

“太后......真是好记性。”

实在呛不下去了,冯广堂只好神色讪讪地接上一句。

“好了,不翻旧账了,看过今天的朝堂,你也应该明白,盛朝已经太平太久了,没有战争,文官的势力开始越发庞大。一个二品的礼部左侍郎,名头虽然清贵,到底不是什么实职重差,也敢因为一己喜恶,挑起朝堂争斗,最可笑的是,居然还有人附庸其尾翼,这帮人的脑袋都落在家里了么。”

“战时用武,和时用文,这是千古以来的规矩,用哪拨人,哪方势力就要坐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这才是问题,盛朝要太平下去,文官就不得不用,可朝中有太多的文臣,只会让愿意附庸他们之人当官上位,甚至是占据各个肥差要职,而且那些人里,大多都是只想着往上爬的蛀虫。这样的败类,就算给了他们官帽,不是当了贪官,就是作了庸吏,最后只会尾大不掉,将盛朝一点一点拖垮,历朝历代中兴的败落,都是缘起于此。”

“您言下之意?”

冯广堂看向池玉迢,接着以手比刀,轻轻一挥。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也想这样干脆,只可惜这刀不在我手上。既不在我手上,那一刀落下去,究竟会砍断谁的脖子,可就难以估计了。”

刀指的,自然就是武力,或者说是军队,只可惜先帝不管再怎么信任她,终究觉得女人握不动刀剑,于是将这把刀交到了方忍顾的手上……

“那您的意思……”

“我虽然是太后,可终究是个女人,文武百官不会放心,也不会同意我执掌兵权,所以我需要一个忠于我的人,去替我取得这把刀。”

池玉迢终于将目光落在了矮几另一侧之人的身上,对上了一双怔怔出神的眼睛。

“你可愿替我做这个执刀人?”

“为何...是我?”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也只见过一次,而那次自己留给对方的印象......说真的,他能活到现在,也应该被称作是奇迹了。

“大约你是唯一一个我愿意相信,又有足够能力掌控这柄利刃的合适人选?”

堂堂当朝辅政太后,说出这么一句话,着实令人难以置信,只是细思话中深意,又不免叫人同情和怜悯。

居然宁可相信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什么的......她的处境,居然已经举步维艰到如此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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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知道对方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也绝对不可能和‘怜悯’这两个字挂上钩,可冯广堂此刻的内心,仍旧难免升起相似的情绪,于是他站起身,重新跪倒在池玉迢脚前。

“如您所愿。”

“这么轻易就松口答应了?你该不会忘记这把刀如今是握在谁的手上了吧?”